來自遼陽的報告

陳泰

《先驅》第64期，2002年（夏）

鬥爭是4年前開始的。包括姚福信（鐵合金廠工人家屬、他本人在另一個廠上班）的10名工人代表赴京告狀反腐敗。2001年廠領導開始對工廠進行強制破產。當年5月17號夜間，在穿便衣的市法院工作人員指揮下，出動幾十輛卡車、50多個遼陽黑社會混混（流氓）進廠搶奪作為原材料的礦石。廠保衛科長知道後通知了姚福信，請他出面制止。姚和8名工人立即到廠，但人單勢孤無力制止。當夜2千多噸礦石被外運。隨後發生了第一次鐵合金廠工人的遊行活動，約3千多人。當時遼陽市政府代表對工人宣稱，7天內會對搶礦事件作出處理並公佈處理結果。一年過去毫無下文。當年10月中旬召開廠職工代表大會，對破產與否投票公決。當天遼陽公安局出動了防暴隊（有頭盔、盾牌、棍棒），廠門附近佈置了幾十輛警車，工人居住區裡派了警車、便衣。工人代表也被看管起來，怕他們組織鬧事。投票會場分成13個小會場，以免群眾互相影響。每個小會場有兩名公安便衣，監督投票。一些工人憤然離開，拒不投票，有的職工代表投了反對票，這些票被當場撕掉，並且是故意當眾撕掉的。11月初工廠正式破產。破產後工齡達到30年或有1到6級因公殘疾的工人可以辦理退休，拿到300多元的退休金。工齡不夠和殘疾程度低於6級的工人可拿一次性買斷費（1年工齡價值600元）和殘疾補償費（3千到6千元），買斷工人無退休待遇。約百名幹部和有靠山的職工留在兩個仍開工的車間裡上班，其中包括廠工會主席。這半年廠裡的設備、物品被偷偷變賣了多少，還不清楚，工人發現連原廠俱樂部的暖氣片都被卸下運走了。

鐵合金廠近年來存在嚴重的拖欠職工工資問題（即少開支或不開支），特別是機關人員和三線工人中間有24個月領不到一分錢的。一線工人也普遍有6、7個月的拖欠額。平均工資在400到800元之間。破產前廠方對工人許諾在2001年底前清償拖欠工資總額的50%。由於這一許諾完全沒有兌現，自3月初開始，工人不斷上街遊行。工人代表起草了4封分別給江澤民、遼寧省長薄熙來、遼陽市民和遼陽市委、市政府的公開信。3月15號市長陳強同工人代表談判，作出了一些讓步。為了清償拖欠工資、市府已撥款440萬元，錢已發到工人手裡。市長陳強在談判中表示，工廠應交到養老保險但被廠長貪污的2700萬元「市裡就不要了」。3月25日市委、市政府派出7個工作組，對特困戶進行救濟，但多為小恩小惠如送幾百塊錢、幾袋米麵。

姚福信和另4人陸續被抓後多天才能與他們家人會面。姚福信被抓後幾次犯心臟病，他的妻子要求見他，仍遭拒絕。市公安局長說已付了一萬塊錢給姚福信治病。鐵合金廠工人曾想湊錢給被抓工人代表請律師，但市公安局立刻派了大批警察挨門逐戶作工作，聲稱「湊錢請律師違法」，並說「事兒還沒完吶，好幾個該抓的還沒抓呢」。目前姚福信等尚無律師。

目前工人的情緒

據鐵合金廠職工說，群眾情緒仍極氣憤。因怕工人去本地監獄示威，姚福信等被關在遼寧省鐵嶺市看守所。工人居住區內的群眾裡有被公安收買的奸細，據說由於他們的通風報信，公安局的情報很靈通。據這些職工說，鐵合金廠群眾反腐敗的頭號目標，原遼陽市長、現市人大常委會主任龔X武與黑社會有勾結，他幾年前當選市長成功，全靠黑社會以500塊一票的價格替他賄選。目前黑社會還沒有對工人代表及家屬進行過恐嚇、迫害，但工人對黑社會很緊張。姚福信被秘密抓走時，工人就曾以為是黑社會幹的。一些工人代表已不敢、不願出頭了，另幾個骨幹仍躲在外面。大部份工人仍憋著股火，繼續上街完全可能。對「告御狀」，工人也不那麼起勁了，因為已告了幾年，毫無結果。

這些職工說，現在遼陽是兩極分化，工人和他們的子女最苦，生意人、官員、一般公務員及家人生活的相當滋潤。工人被欺負得抬不起頭，生氣的事太多了。鐵合金廠的車庫有20幾個青工，已幾年沒有活幹，而本來應得的182元一個月的在崗生活費被廠裡克扣一空，硬是一分錢也不給。姚福信等人連傳呼機都沒有，因為沒錢。抗議群眾裡青年工人很多，因為貧困家庭的子女普遍找不到工作，姚福信的女兒就沒工作，在父母開的小食雜店裡幫忙。遼陽市也有包括師範學院在內的幾所高等院校，但青年學生對工人示威毫無反應。一位工人說「我們的孩子確實上不起大學了。要是有工作，咬咬牙還供得起，現在是真拿不出這一年幾千塊學費」。目前工人最關心的，是姚福信等人的自由問題。

關於「境外敵對勢力的歪曲報道」

這些職工說，遼陽市公安局長曾到工人代表家裡，聲稱境外敵對勢力對遼陽的事情添枝加葉，在互聯網上也有不正確的報道。這些職工對關於「聯廠示威」的報道最敏感，有的矢口否認，但最後還是吞吞吐吐地承認「可能有些（外廠）工人自己跟來的」。關於外面「幾萬工人遊行」的說法，他們完全否認。據職工介紹，半年來的遊行都是這個規模，3、4千人，「同情的很多，都是敢怒不敢言，怕參加遊行」。遊行的秩序有工人糾查隊維持，未發生過砸公物、與公安的打鬥行為。但3月20號公開逮捕4個工人代表時發生過激烈的衝突，有的老年女工當時被公安亂打亂踩。現在職工們對記者的態度較謹慎，姚福信的妻子就曾拒絕過採訪。許多人靠聽外電廣播了解情況。

共產黨員一席談

一位鐵合金廠的60多歲老工人、老黨員說：「我的退休金是200多，我老伴兒拿300多塊。幹了40年吶！1987年兒子在鑄鐵車間被鐵水澆傷了，全身沒汗毛孔，夏天熱得受不了。現在他們又說他殘疾程度低，不給辦退休，就發了幾千塊遣散費。全家就靠我們老兩口支持著，我又得了結核病。取暖費一冬1千多，過去廠子給拿，現在破產了，該我們拿了。孫子的學費、午飯錢也是勉勉強強湊的。我半年多不交黨費了（另一老黨員的愛人插話說：我愛人還交著呢，交給街道辦事處），愛開除開除吧」。自然，也沒什麼組織生活了，「工人黨員早沒人管了，下了崗就沒人管了」。

資本家大發慈悲？

鐵合金廠正門幾天前貼出了某「實力雄厚」的私人企業招工啟事。啟事中說：「……從扶危濟貧的思想出發，心繫下崗職工，特招聘百餘名熟練工、技術工，條件如下：

月工資450-650元；

工作日9個半小時；

日午餐收費1塊5；

星期六、日不休息」。

啟事最後特別強調「此事由市總工會聯繫處理」。

2002年4月10日遼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