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豐(前香港革馬盟成員)
李若浮先生1月30日在《灼見名家》發表了《爲什麽資本主義世界不害怕托派》一文,同日台灣的《關鍵評論加以轉載。它先拿台灣革命共產黨宣告成立一事作開場白,然後主要批評香港的「托派」和「革命馬克思主義者同盟」(革馬盟—1980年代中已經停止活動)。他自問自答:爲何港英當時「對主流左派(即港共—凌豐)嚴厲打壓,卻對托派僅施輕微騷擾」,再推而廣之,質問「在資本主義社會中,托派組織往往獲得相對寬容的生存空間」,反之,港英卻鎮壓港共這些「左派」1967年的「反英抗暴」?他的答案是因爲「托派將火力集中於批判蘇聯『墮落』和中共『畸形』,與資本主義的宣傳不謀而合。」「在香港,托派削弱工聯會有利於殖民穩定。」
講港英寬容,恐怕它更寬容中共吧。即使在1967年港共暴動之前,港英一直容許港共的報紙公開出版(當然也有新聞檢查),也容許它的工會和「愛國學校」存在(但不准其學生當公務員),但老一輩的香港「托派」呢,從1930年代起便一直只能地下,因爲給港英政府打壓更厲害。事實上,1950年代一批又一批的「托派」都被遞解出境。對於港共中的特工或者頭面人物,港英如果發覺其「有違(英)國安」,也會這樣做。但港英自知實力不足,難以全禁港共。對待小小「托派」就不必留情了。李文講到港英從1970年代開始有一點改良,對反對聲音(包括「托派」)稍爲寬容。但他忘記了,這也看情況的。1976年中國爆發天安門事件,當時香港幾個左翼團體在維多利亞公園集會聲援,並獲得政府批准。之後兩年也是這樣。然而,1979年,中英關係開始解凍,這些團體的申請就被港英拒絕了。他們照樣抗議,結果五六人被捕,兩人判監,梁國雄(長毛)坐牢一個月。現在,在中共治下,長毛又再次坐牢了,刑期比港英那次長得多多 — 六年九個月。因此無論親中共人士如何編造故事,長毛都難以反駁。1981年,另一位「托派」劉山青,不過是去廣州探望民運人士,就被中共判處十年監禁。從兩人的經歷看,再拿1970年代之後的殖民政府與之相比,港英的確有「寬容之嫌」,不夠中共刻毒。
李先生再講到當年港共青年石中英和「托派」的論戰,更加離奇。他引述石中英的書,說他那邊只有石一個人批評「托派」,對陣卻「組織了100人批判」自己。1970年代,即使最高峰時期,老托派和年輕「托派」加起來,實也不過一百人上下。而當時寫文章並發表在刊物上的作者,也不過幾個人。後來再把評論、外加石中英的原文,編輯成小書《他們如何反對托派》的,不多不少,也只是一個人。爲何不加查證就誇誇其談呢?是不是爲了營造一種「人多欺人少」的印象呢?就算「托派」真組織了全體成員去反駁石中英,也無改一個事實 — 他的文章在黨媒發表,而「托派」的文章只能在銷量很小的自媒體上發表。石中英那邊,「背靠祖國」,勢力才無比强大。
這些無聊事都值得他去講,客觀上還是幫助了李先生把讀者視綫從重大議題轉移到豆丁瑣事。1974年那場辯論,雙方在辯什麽?他的同路人石中英有何觀點?「托派」又講了什麽?讀者都一頭霧水,甚至沒想到要問,因爲文章對真實情況諱莫如深。「托派」太小,歷史上無足輕重,但那場辯論,則折射了中共與社會運動是如何互動的,它又是如何去戰勝後者的。我先概述一下背景,再引述當時石中英的言論,管中窺豹。
1967年港共的極左暴動(其實是四人幫想挑起國際衝突爲己所用而已)慘敗後,再經過1971年林彪出逃慘死,港共忽然從「反英抗暴」作了180度轉變,叫其工會會員從此「靜待中央解放」,再慢慢與英國恢復友好,同時其工會也在工人維權上放軟手脚,只辦福利。1971年暑假期間,香港爆發了保釣運動(保衛釣魚臺),由於中共偃旗息鼓,結果運動最初由自主的青年帶頭,包括青年左翼。那時候港共已經對於青年運動非常不滿。1973年,香港學生和左翼發動了反貪污運動,促成翌年港英成立廉政公署。1974年發生經濟危機,大量工人失業,革馬盟發起了抗議。然而,當時港共看了很不爽。這時石中英就在官媒上這樣寫(見《他們如何反對托派》。此書同時收錄了雙方的文章):
「卅年代中國托派,接受托洛茨基不阻礙日本帝國佔領中國的指令,暗中與日本特務機關合作,領取日寇津貼,從事攻擊共產黨和抗日戰爭的賣國活動。就這樣,中國的托派分子,已經完全墮落了,成為帝國主義的間諜、特務和賣國賊了!」
罵完托洛斯基和中國「托派」之後,石中英再指責香港「托派」,說他們街頭抗議高失業高通脹,實則是「一小撮托派分子在這小島上招搖撞騙,欺蒙、出賣工人和學生。於是,(我)不自量力地拿起筆,就要為他們剝皮。」
所有這些污衊,毛澤東死後也不得不悄悄廢止了(除了香港「托派」之外)。不再污衊,但中共不道歉也不平反。多少人因爲中國「托派」這些編造的罪名而被扣帽子、關牛棚、坐牢甚至殺頭,香港「托派」又同樣因此被污衊和坐牢,但現在石中英和李若浮這兩位中共同路人,興致勃勃重溫1970年代這段他們這段歷史時,不只沒有懺悔沒有道歉,反而繼續僞造故事,再含沙射影,這又爲什麽?無他,不過是中共一波波白色恐怖史不絕書之後,再來個新香港版而已。中共毀滅了香港的自治權之後,更加需要竄改歷史,以爲這樣才能令社會運動永不復生。或者,也順便警告一下台灣:「犯我中華,雖遠必誅」?
(筆者按:此文嘗試投稿《關鍵評論》,被拒發表)
分類:探究社會主義真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