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總統大選綜述
陳泰
工人階級的態度
2002年4月22日法國總統第一輪選舉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工人階級對傳統左派大黨,以及小資產階級對主流右翼不約而同地唾棄。同1995年的總統大選第一輪投票結果相比,希拉克喪失了四百萬票,若斯潘為首的“多元左翼” 喪失了一百五十萬票,綠黨喪失了五十萬票,共產黨喪失了一百六十四萬票﹔投給極右翼勢力的票數增加了九十萬張,托洛茨基派得票數翻了一倍多,棄權以及投票“反對所有侯選人”的人數達到一千二百萬人之多,創下自1958年以來最低的投票紀錄。近十年來,過去被認為是無足輕重的極左和極右勢力的群眾基礎一直在擴大,這一勢頭在4月選舉中繼續保持下來。右翼激進政客勒龐,兩個托洛茨基派組織“工人斗爭”和“革命共產主義同盟”的侯選人都得以大出風頭。勒龐的支持者首先來自落后農業地區─尤其是在法國東部、東南部─的小資產階級﹔小商小販和小作坊主一直有濃厚的排外傳統,他們中間至少三分之一投了勒龐的票。近年來北部和東北部工業區的不少中老年工人在政治上也向右轉,由于十年來一浪高過一浪的私有化,這些過去的大工業區都處于急劇地衰敗狀態中,成批的工廠和礦山要么關閉,要么解雇了數以十萬計的員工。歲數大一些的工人首當其沖,成了沒人要的長期失業者,他們在勒龐“同情弱勢群體”的演說中找到了某種安慰。勒龐的支持者中,還包括一部分平均月收入少于1500法郎的城市貧民。與社會黨走得較近的“Liberation”報在4月22號選舉日進行的民意調查顯示,人們投勒龐票的原因主要包括以下几點:1/犯罪猖獗﹔2/外來移民太多、失業率太高﹔3/同物價水平相比,退休金和失業救濟金太少。
托派侯選人是來自“工斗”的Laguiller(原銀行打字員,現已退休,62歲,女性)和來自“革共盟”的Besancenot。同勒龐一樣,他們在那些大的工業中心找到了成千上萬的支持者,由于采礦業、紡織業和其它工業部門的衰敗,法國工人們的生活日益困窘。在巴黎市郊的汽車工廠“Citroen”, 工人們氣憤地表示:投誰的票也不會投社會黨的票,左派政府搞的那個 “35小時工作周”,口口聲聲是為了減輕在崗工人負擔,同時給失業工人創造機會,結果反倒加大了勞動負荷量,失業沒降下來多少,只便宜了老板,弄到一大堆免稅優待。民意調查機構CSA在4月25日舉行的調查顯示,托派的Laguiller 支持者中,四分之一是在崗工人,五分之一是失業者。巴黎市郊的一些工廠里,工人們普遍投勒龐或托派的票,干脆棄權的也很多。消極抵制已經成了一種風氣,今年三月全國市政機構換屆選舉,三分之一選民棄權,而工人區的棄權率高達48%!向右轉的往往是較大年齡的工人,還有過去受共產黨影響較深的工人﹔投Laguiller票的工人相對年青一些,不少是長期跟社會黨走的。到了今天,社會黨的主要票源已變成高級職員和小業主,而不是工人階級,1995年尚且有25%的工人相信它,7年后這個數字下降到12%。難怪社會黨侯選人若斯潘在競選時到處表白:“我的黨叫社會主義黨,可我的競選綱領無論如何不能說是社會主義綱領”。
共產黨是“四月風暴”的公認頭號輸家,與上次大選相比,它損失了一半以上的支持者,只得到3,7%的選票。大片法共傳統勢力范圍落入極右翼勢力手中。法共黨員出任市長的城鎮中,最大的卡列市把大部分票送給了勒龐。從四十年代起,環饒巴黎郊區的大片工人區就是有名的“紅腰帶”。這次大選勒龐一躍成為“紅腰帶”不少工人小區眾望所歸的大紅人,總得票率達19,4%,高居第一位﹔相比之下,共產黨只得到可憐巴巴的2,3%。在工業重鎮馬賽、里昂、奧爾良的郊外工廠區,勒龐得票率分別是23,3%,22,7%,22,3%。
政府是左的,路線是右的
法國工人階級的變化,并非一夜之間發生的。早在1995年12月,為了反擊政府的私有化方案,國營交通部門職工首先起來罷工,造成全國經濟几個星期的癱瘓。工人階級的大規模動員,不僅讓當時的右派總理丟了官,而且在1997年議會選舉中把打著“反失業”旗幟的社會黨和共產黨推上了台。群眾沒料到,左派總理若斯潘搞的私有化比上屆政府居然還多﹔若斯潘的交通部長由共產黨員蓋索特出任,蓋同志很快因為在國營交通業私有化問題上賣力十足而名聲大噪。若斯潘經常吹噓他的政府縮小了失業,特別是為青年人創造了三十五萬個新工作,實際情況又怎樣呢?據勞動問題研究機構調查,左派政府上台后收入低于最低生活標准的在崗職工(所謂“有工作的貧民”) 人數急劇增加,這是同 “短期合同制”的推廣分不開的。與過去通過工會簽定的集體合同相比,短期合同剝奪了工人和普通職員的大部分福利,同時也削弱了工會。最近五年簽訂短期合同的員工增加了一倍,達到七十五萬人,他們中間不僅有雜工和一般的產業工人,而且包含了越來越多的熟練技朮工人和有特長的專業人員。
社會黨上台的主要王牌“35小時工作周”也讓群眾大失所望,到今年為止,三分之二的雇佣勞動者仍按40小時工作周的舊制上班。在已經落實新法的企業,老板鑽法律的空子,普遍采用增加勞動強度,降低工資等對策,使得工人并未得到實惠(關于法國推行35小時工作周的詳情,請參閱“先驅”N57期)。左派部長們對新法的弊端不聞不問,一味忙于執行對老板們退稅讓利的新自由主義政策,以便“搞活經濟” ,那些推行35小時工作周的企業更要求政府賠償。僅在1999年,賠償款項就達一千零四十億法郎。國庫空虛,左派部長們就祭出另一宗新自由主義法寶,對國營企業員工大搞下崗分流,保住飯碗的也要承受勞動強度增加,實際工資降低的壓力。若斯潘當局還推出“搞活勞動力市場”的政策,默許、配合私營企業“減員增效”的計划,當一批減下來的工人找到若總理(誰說只有中國人喜歡告御狀?)訴苦時,這個社會主義者冷冷地回答他們:“我無權干涉股東的決定”。
兵來將擋,資本家政府既然如此花樣翻新地整治老百姓,罷工運動也就隨著高漲起來。1999年的國企罷工數量比1998年多43%,2000年發生的罷工又比1999年多,六年來因國企罷工損失的工作日一直保持上升趨勢,2002年1月30號還發生了國企總罷工。參加到這個國企罷工運動的不但有醫護人員,鐵路和航空的調度員,飛行員,消防員,甚至有法院和監獄的官員。面對群眾性抗議,若斯潘處變不驚,作為一個在改良主義左翼政治中摸爬滾打了几十年的老戰士,他先是增加了共產黨的部長席位,又讓社會黨內左翼反對派領袖入閣。
共產黨日薄西山
1946年,法國共產黨旗下黨員八十萬人,國會議員186人,機關報“人道報”發行量五十萬份,全國最大的工會受法共領導,會員二百五十萬人。 2000年6月18日,在最近一屆黨代表大會上,法共中央承認,黨員還剩十八萬三千人,議員三十三人,“人道報”發行量五萬份。黨員中30歲以下的占11%,50歲以上的占一半以上。工會官僚們早已羽毛丰滿,獨自打理勞資合作這盤大生意,不過,他們仍容許共產黨的同道們分享一點好處,因為后者畢竟在國會里還有些影響。几十年來,作為一個在工人階級中樹大根深的改良主義組織,共產黨用它穩固的政治影響,細密的積極分子網絡潛移默化地為資本主義緩解了一場又一場的社會危機。與此同時,法國二戰后所有重大的社會改良都是與共產黨的名字分不開的。近十年來,改良主義越來越不受壟斷資本的歡迎了,如何用殘存的那點兒政治資本為新自由主義再打几個掩護,就成了法共的主要工作。至于黨內仍占三分之一的工人們怎么看,“戰后法共第三代領導核心”真的是顧不上了。2002年3月全國市政機構換屆選舉中,由共產黨掌權的3萬人口以上城市從原來的41個,下降到31個,就連1935年以來一直握在共產黨手心里的?朗西市也輸給了右派。黨內招開的選舉結果討論會上,領導們普遍認為慘敗的原因是“包裝不好,害得我們不能出位”,總書記羅伯特·尤干脆建議“把共產黨改名為新共產黨,黨支部改叫地方單位”。
“反法西斯統一戰線”:欺騙群眾的障眼法
勒龐進入二輪選舉后,法國和世界主流宣傳機器(包括中國大陸的新聞界)立刻開動,“反法西斯”,“文攻武衛,誓死反擊”,叫個不停。勒龐是該死的大右派不假,但他的“國民陣線”并不是二、三十年代法西斯運動的翻版。法西斯運動,是資本主義危機高度尖銳化時期,小業主和那些坐寫字樓的白領們發起的帶有空想色彩的大規模群眾運動,既反對革命的工人運動,也反對壟斷資本。“國民陣線”的組織動員能力十分有限,全國范圍內最多能發動兩、三萬人上街。同另一個大右派希拉克一樣,勒龐的群眾基礎明顯年齡偏大,首輪選舉時,他們兩人加在一起拿走了50%的老年票,與此同時,投給他們的青年票只有25%。在巴黎,65歲以上的選民中三分之一擁護希拉克,與此同時25歲以下的青年人只有16%信任這位因貪污丑聞而出名的原首都市長,比六年前下降了一半﹔勒龐的青年支持率只有12%,比希拉克還差勁。
我們看到的“勒龐現象”,究其本質,同奧地利的“哈代爾現象”一樣,只是一場“極右秀”罷了。在這場政治表演中,唯一實在的是勒龐拿來大做文章的社會─經濟問題。勒龐的一位高級助手証實說,至少在本次大選期間,“國民陣線”并未特別高舉排外旗幟,而是把人民群眾普遍感到焦急的社會問題作為勒龐綱領的第一賣點。勒龐的主要口號是:1/取消歐元﹔2/退出歐盟﹔3/恢復死刑﹔4/驅逐大部分移民。與歐洲一體化有關的問題被放在了前面。
相比之下,反倒是希拉克早就把打擊外來移民當成吸引選票的主要手段,他許諾建立“能粉碎街頭暴力犯罪的特別組織”,并且極大地擴充警察隊伍和治安預算。在歐洲一體化問題上,希拉克要求制定一部 “歐洲憲法”,設置民選基礎上的歐洲總統這一職務,擴大歐洲議會的授權。若斯潘也提出,他如當選總統,會致力于建設一個“統一的政治歐洲,(這個新歐洲)應擁有統一的管理系統”。這恰好是大資本樂于聽到的。4月29日,法國壟斷資本在政界最有力的游說團體“法國實業運動”同一批大企業家聯合發表聲明,堅定不移地支持希拉克﹔法國最大的傳媒帝國“Publicis Groupe”首席執行總裁Levy說:“國內有威望的實業界人士都態度明確地支持希拉克”。 勒龐暫時不受大老板的賞識,就在于他反對歐元和歐洲一體化的宣傳,違背了主導一體化進程的跨國公司和大銀行的利益。
二輪選舉前親希拉克社會輿論發動的“反法西斯主義”宣傳,表明盡管社會─經濟矛盾的激化浮到了表面,法國壟斷資本并不打算多少遷就一點無產階級﹔犧牲后者的權益為代價,落實歐洲一體化的既定路線不會改變。4月30日,希拉克的一位高級助手對“Le Figaro”(“費加羅報”)的記者談話時,直言不諱地表示:“雖然首輪選舉的結果出人意外,但這絕對不是說,我們需要拾起老掉牙的“共和陣線”理想(以改良主義綱領為基礎的左派和資產階級民主派大聯合,又稱“人民陣線”─作者注),希拉克當選后會一如既往地落實既定的方針政策”。
雖說老板這么不給面子,改良主義頭頭們仍一絲不苟地完成了上級交給的任務,誰讓他們干的就是這種工作呢。法共、社會黨和綠黨號召群眾在二輪投票時支持希拉克。法共中央機關報的五一社論聲稱:“……我們需要的,不僅僅是讓勒龐在二輪投票時遭到慘敗,而是要不惜一切代價加重這一慘敗的程度。要達到這個目的,就必須利用唯一可行的手段:那張寫有“雅克·希拉克”的選票”。 希拉克當選后法共總書記羅勃特·尤公開聲明說他對這一結果“深感愉快”,因為“極右勢力的挫敗是本次投票唯一要解決的問題”。社會黨內的左翼反對派“赤色社會黨人”在它的機關刊物“Gauche Socialiste”上振振有詞地寫道:“第一輪投票的結果釀成了重大的政治危機,沒人知道它會以怎樣的方式發展下去,我們有責任號召投雅克·希拉克一票,當然嘍,在今年六月議會選舉時我們不希望出現類似的局面”。
托洛茨基派:多年的媳婦熬成了婆
從來被當作“極左狂熱”、“空想家小幫派”代名詞的托洛茨基運動在法國的組織,這次可是揚眉吐氣,登堂入室,威風了一把。他們又怎么看待第二輪大選呢?
革共盟中央理事會聲稱:“革共盟(在4月22號以后)進行的宣傳運動主要目的是讓勒龐得到盡可能少的選票”。 革共盟機關報的一篇相關文章說:“有必要封死那條勒龐─現如今工人階級最危險的敵人─正在凱歌行進的道路,無論是在街頭,還是在選舉中”,“我們理解那些為了反對勒龐而投希拉克票的人,但我們不認為,希拉克能夠成為反對新一輪極右浪潮的中流砥柱”。好一個善解人意的 革共盟!不過這句話好象也可以改成“我們理解那些因為社會矛盾激化而投勒龐票的人,但我們不認為,勒龐能夠成為反對新一輪新自由主義浪潮的中流砥柱”……
“我們不號召工人在第二輪投票中棄權”,四月二十六號“工人斗爭” 中央機關報由 Laguiller署名的社論文章中一錘定音:“……綜上所述,工人階級無論如何不應該支持勒龐。另一方面,對工人運動來說,我們認為,希拉克從工人手里得到的選票越少越好,不過呢,每個人應該做出他認為是對的選擇,與此同時,他應該考慮這一選擇會造成哪些后果……”。五月初的另一篇相關文章吞吞吐吐地說,“如果工人在投票時能讓手中的選票作廢,那就太好了”。總之一句話,“別盯著我,你們自己掂量著辦吧”。
既然希拉克是大資本代言人,事實上主張“維持現狀” ,而勒龐代表著生活、事業都在走下坡路的小資產階級,散布的是“關起門來咱就能過好日子”的精神鴉片,二輪選舉也就變成了對上述兩條道路的強迫性全民公決。種種跡象表明,工廠區法共和社會黨舊組織垮了以后,目前還沒有哪股力量真正添補了這一大片空白。群眾情緒上的發泄是有的,但托派也好,極右派也好,都還沒來得及在工廠區廣泛扎下根。大張旗鼓地要求立即百分之百落實35小時工作周﹔取消一切與35小時工作周有關的對資本家的賠償﹔禁止短期合同﹔把退休金、救活金和最低工資與最低生活指數挂鉤,就有可能動員工人和青年中最先進的一部分,在無產階級革命組織的領導下對二輪選舉進行積極、進攻性的抵制運動,對抗希拉克和勒龐這兩條死胡同。無產階級的獨立政治意識完全可能就此向前邁出一大步,而對未來十年階級戰斗不可缺少的先鋒隊伍也會在抵制運動中得到錘煉和壯大。即使抵制運動暫時得不到某些知識界左翼同情者的理解,它對澄清工人中間的混沌思想是極為必要的,而這才是目前第一要緊的工作。
抵制運動會不會成為極右派客觀上的幫凶呢?我們要知道,法西斯主義也好,社會主義也好,首先是指綱領,只有綱領得到落實,才能談某某主義的勝利。共產黨員當上資本主義國家的高官,完全不意味著這個國家就成了工人國家,同樣,僅僅是具體的某個法西斯主義者進入政府,也不表示自動發生了法西斯政變。目前法國的政治力量對比決定了即使勒龐真的上了台,他也無力對抗大資本推行歐洲一體化的意志﹔唯一能做的,除了在任期內盡可能給自己和親信多撈些物質上的好處,就是拿第三世界移民出氣。在這兩點上,連任的希拉克一定做的都不比勒龐差。
“工斗”和“革共盟”在兩輪選舉之間的表現,只能用“灰色”來形容。給人一種印象,兩個組織都被出人意料的投票結果驚得不知說什么好。數百萬群眾的潛在能量,托派們用沉默、磨棱兩可、愛搭不理的萎靡態度悄悄壓滅于無形之中了。
兩輪選舉之間所有“工斗”和“革共盟”的相關聲明、文章都向改良主義左翼─間接向資本家們─傳達出一個信息:“我們不想真的同你們過不去,可我們也不能公開支持你們的親希拉克宣傳,那樣的話,在選民眼里我們和你們就沒啥區別了,以后就沒搞頭了”。
資產階級強加給人民“右派─極右派”非此即彼的抉擇,這一抉擇被法國托派領導層有保留地非正式默認下來。民意調查顯示,5月5號79%的革共盟選民和72%的“工人斗爭” 選民投了希拉克的票。已經不能維護獨立的工人階級政治立場,但又還沒有公開走到資產階級那邊去,這似乎就是法國托洛茨基運動的現階段病症。
28/05/02
分類:歐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