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點迪士尼

作者：楊心寧

香港迪士尼樂園開業半年，負面新聞不絕，主客雙輸。最新也最震撼的一則報導是：一名八十二歲新加坡老太太到香港迪士尼遊玩不適，送院後不治。家屬事後指責迪士尼酒店先是拒代召救護車，待家屬自己召來救護車，酒店又不准病人在正門上車，阻延救援，有為保形象罔顧人命之嫌。家屬擬控告迪士尼失當，而迪士尼則否認指責，強調已第一時間召救護車，而安排側門上車會更快捷。雙方各執一詞。

連串已証實或尚存疑的負面新聞其實都有脈絡可尋：迪士尼意圖隔絕外部世界，建構一個廣受歡迎的夢幻樂園，但是，在推行過程中，卻處處顯露管理層的霸道、小氣、苛刻、計算，惹人反感。迪士尼選址在竹篙灣，讓訪客遠眺時望不見都市石屎森林，可以暫忘世俗煩惱，對此港人大多讚賞。但，後來卻爆出強令食環署人員除下臂章才准進入樂園餐廳執法，以免「破壞氣氛」；在開幕初期，迪士尼人員又曾搜查訪客手攜行李，不准帶食物進入，以免影響園內餐廳生意，可謂盡顯霸道小家氣(難道園外的三文治會帶入都市俗氣，只有園內的三文治才清高嗎？)；為了「讓每位賓客融入奇妙、歡樂的氣氛之中」(迪士尼網頁語)，部份員工工作時飲水受限制、一旦出意外不准在顧客前進行急救、工時長達十三小時，鬧出多宗勞方投訴。

藉著隔絕外部世界構建一個世外桃源，在人類政治史和文學史上曾各有一次著名的失敗：

一、毛澤東意圖透過閉關鎖國，建立一個斯大林主義加農業社會主義的烏托邦。毛應許建立地上天國，結果卻建成了一個血天淚海，緊緊用鐵鍊鎖著大門，不准人民逃出的「天堂」。

二、賈寶玉希望大觀園圍牆能夠永遠隔絕榮寧兩府的污泥濁水，保留他心目中少女們的清靈良善，但強盜、惡夫以及王夫人、賈珍等保守勢力不斷衝擊這片淨土。最終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不管是釵、黛、迎、探、惜諸小姐或是晴雯、妙玉、鴛鴦眾侍婢，全數悲劇收場。

迪士尼論惡不及毛澤東，論善也不如賈寶玉(雖則寶玉的善幼稚而且空想)，野心其實不大，只希望大家暫忘石屎森林的喧鬧幾小時，好讓企業賺取最大的利潤，達致主客雙贏。如果天時地利人和配合，其實不致出大差錯。可惜論天時，迪士尼在香港歷金融風暴和建華之亂諸劫後才動工，整個社會暇餘享樂的氣氛已大減。論地利，香港面積細小，令樂園地方狹小人群擠擁，也難以遠離石屎森林的喧鬧。論人和，香港迪士尼面對的並非跟在米老鼠背後傻樂的第三世界人民，而是習慣了事事憤怒批評的港人，和會因為進不了場把孩子推上尖利圍欄的內地訪客。欠缺天時地利人和，加上管理層強橫傲慢，香港迪士尼焉能不走得跌跌撞撞？

寓言

甜味是很討好的一種味道，但如果設計一個糖鎮，令所有店舖只賣甜味食品，限制在糖鎮裡出現鹹、辣、鮮、酸諸味，會不會令人感覺甜膩呢？而且，當明白到設計者並非單純為偏愛甜味，更大的目的是為了賺錢，訪客或許還會反感吧。

批評者

批評迪士尼者，其實不限於熟悉法蘭克福學派語言的左翼文化人。我一位任職巴士司機的友人早在開幕之前，便不停批評迪士尼空洞無聊而且入場費昂貴，但最令他惱怒的是罵完後又不得不掏腰包光顧，因為孩子熱切期待父親帶他們去。

也許他還沒察覺到，壓迫他的除了孩子的天使笑臉外，還有所謂的「主流文化柔性企業霸權」：「你不去迪士尼？那說明你沒有愛心、缺少童真、不夠合群！」

二零零六年三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