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島的吶喊

作者：楊心寧

《實尾島》是以一齣以鐵血反共時代為背景的南韓電影，陽剛之美，令人窒息，也令人感嘆只有跆拳道的民族才可拍出這種電影。如果能夠暫且拋開那怕是一秒鐘的政治正確，我也會說：「法西斯真美麗！」

影片說，在軍事獨裁年代，南韓情治機關計劃暗殺在北韓的另一名獨裁者金日成，遂招募三十餘名死囚到實尾島集訓。攜帶母親相片的，相片遭撕毀，人要受禁閉。訓練方法更是慘酷無人道，限令受訓者在六十五秒內走過懸在半空的索道，過了時限仍走不過，底下機槍會真槍實彈的射上來。有體力不支者跌下來就像死掉一隻螞蟻，晚上燒屍時，訓練官還會迫大家接受跌死一個人而不躭誤整隊行動是正確！所有人要被迫說：「明白！」一次不夠還要再說幾次，以最響亮的聲音叫出來，直至人性被摧毀，變成一具具殺人機器！

當憤懣難言，受訓者會唱：「群眾之旗，紅紅的旗，包裏著戰士的屍體……」他們固然卑微無助，但還有最後一絲的尊嚴和希望，就是堅信暗殺金日成是為國盡忠，期盼一天會擁有一面刻上自己名字的墓碑，永遠受南韓人懷念，因為，自己是最優秀的特工！

這支鐵血特工隊練成功了！但同時，南韓政府高層也改變了國策，要與北韓媾和，因此，不僅暗殺金日成的計劃要取消，還要屠殺這群忠貞的特工，以免計劃外洩。他們得悉陰謀後，被迫殺死訓練官逃出孤島。但，南韓政府早將他們的戶籍刪除，他們早成為一群無名之人了！原來，早前要擁有一面刻上自己名字的墓碑，根本是一種奢侈！

特工們要讓全世界知道自己的精忠和受屈，於是脅持公車要殺回首都討個公道。奸險的上峰也樂於讓特工迫近，好讓他們罪證更「昭著」。最後，全國廣播說有北韓特務騎劫公車，當局派大軍在公路上伏擊。這群無路可逃的特工，最終引爆公車自盡(死後的身份是北韓特務！！！)。當熊熊火球升上半空時，這群身軀雄偉的弱勢人物，以死對不義的制度呼喚出最沉痛的控訴。他們像是科學怪人般仰天吶喊：「對，我是醜，但誰創造我？誰令我醜？」

故事描繪國家先於個人、效忠國族高於人性溫情，因此隱隱透著法西斯色彩。影片對此沒有絲毫批判，反而是透過一幕幕的雄性美態，浪漫化了這種思想型態。不過，影片末段殺出孤島殺回首都的一場戲，卻是正義力度十足，代表了可貴的抗暴精神！這段戲甚至令人聯想起大師史丹利‧冦比力克的經典電影《風雲群英會》( Spartacus )，相似的是《風》片結尾：奴隸起義軍不幸力戰而敗，全體遭羅馬帝國釘十字架，英雄的遺體掛滿路上，望不到盡頭！(釘十字架原本是古羅馬帝國酷刑，但眾所週知，西方基督教文化早已將十架升華為象徵神聖犧牲了。)

熟悉香港電影的人，也許還會聯想起八十年代譚詠麟一齣叫人難忘的愛情喜劇《君子好求》：譚詠麟飾的年輕服裝店店員，遭張柱國、林青霞飾演的一對中產男女戲耍。林青霞假扮跟譚詠麟有機會發展成情侶，其實是配合教授未婚夫張柱國做一個以活生生的人為對象的實驗：「愛情能令一個無聊小子變得上進嗎？」當兩人逐步假戲成真，譚詠麟也願意為了未來而上學進修時，林青霞卻突然失蹤，告訴對方遊戲已玩完了，我們沒有可能。譚詠麟雖然悲憤但沒有喪氣，勇敢地衝入教堂，將心情忐忑的新娘林青霞搶出來，讓冷漠勢利的中產男人張柱國留在教堂裡。譚詠麟笑到最後，結局大快人心！

《實尾島》、《風雲群英會》、《君子好求》這三部電影之所以好看，是因為宣揚了一股抗暴精神，無論這種「暴」是專制官僚、兇惡奴隸主或是某些冷漠勢利的中產階級。也許，我們每天都面對無數恃勢凌人者，但沒有勇氣反抗，這類電影至少讓我們舒一口悶氣，在更積極的層面，或許還能夠鼓舞我們向不義作抗爭。

《實尾島》、《風雲群英會》的結局沉鬱，令控訴更有力悲壯。《君子好求》則結局輕鬆明朗，令人對前景樂觀。但一致的是，它們都掌摑了那種「胳臂拗不過大腿，存在就是合理」的卑微哲學，歌頌了無權者的勇敢，彰顯了人性的光輝！

二零零五年十一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