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經

「傳統左派」的平凡之惡

「傳統左派」的平凡之惡

作者:黃偉國(新聞工作者)
waikwok_wong@yahoo.com.hk

(編者按﹕本文曾刊於《蘋果日報》評論版﹐現徵得作者同意﹐轉載於本網。)

《老港正傳》可算是一齣港式傷痕文學電影,但看後總覺浮淺,遠沒能拍出「傳統左派」沉重的悲哀和罪咎。

電影描述一名俗稱「左派」的親北京人士左向港,大半輩子心無雜念在一家愛國電影院當放映員。老港堅信「人人為我,我為人人」,渴望一天能到天安門廣場革命朝聖。他放棄追求個人名利,將半生積蓄義助亡友之子出國進修,卻沒能讓兒子得到主流社會認可的學歷,貧窮日子更把妻子疲累至心臟病發倒下。老港一天發現妻子一封如同遺書的信,說他很願意助人,卻忽略了對妻兒的照顧關懷,老港讀後只能痛入心扉。

片中的「左派」男主角正直單純,可憐可愛,但是,現實中的「左派」可憐可愛之外卻也非常可恨。

甚麼是「左派」最沉重的悲哀和罪咎呢?絕非僅如影片所說的因為無私奉獻致令家庭貧窮,而是在對黨國忠誠的美名下,自動閹割了獨立思考能力,甚至忘記了真正社會主義者應有的平等正義原則,不斷盲目隨統治者的指揮棒起舞。多年來,「左派」歡呼打倒劉鄧派、打倒林彪、七六年再打倒鄧小平、同年年底打倒四人幫後又盼鄧小平復出、打倒華國鋒、打倒胡耀邦、打倒趙紫陽,那一次不是昨天還是仰望不可及的黨和國家領導人,今天就要打倒地上再踏上一萬隻腳?最令香港「左派」難堪的奉令轉向有兩次,一是先被動員支持文革後又要否定文革,二是六四事件先譴責鎮壓後又要為鎮壓辯護。一次次的強迫取消大腦和戕害思想人格,其傷害恐怕比片中所說的物質貧窮更慘烈,教人欲說還休、欲說還休!

在香港,前新華社社長許家屯在回憶錄中披露,中國共產黨在港的統戰原則竟然是「統上不統下,統富不統貧」!而「左派」工聯會,在臨時立法會中則投票否決了工人有集體談判權。上帝,請告訴我甚麼叫「左派」!

在旁觀者看來,「左派」真是厚顏無恥,麻木犬儒得到了家,共和國歷來的種種罪行,他們或多或少也當了幫兇。但「左派」另有一套邏輯,他們失去了獨立思考能力,反會覺得這是為祖國犧牲私欲,偉大光榮。他們批鬥四人幫、歌頌四五天安門廣場英雄、呼籲鄧小平復出時,永遠會忘記不久前自己還在反撀右傾翻案風、痛罵四五天安門廣場暴徒、批鬥走資派鄧小平。如果問,你這麼恨四人幫,早前又算不算給四人幫助紂為虐,害人累己?他們也許真會大惑不解:「我只是大機器的小螺絲釘,這麼多人為甚麼偏要挑我來負責?我為愛國為理想又有甚麼錯?」

但是,美藉猶太裔思想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 提出了著名的「平凡之惡」(evil of banality)概念,意思是,喪盡天良的罪行不一定由天生的魔王犯下,只要足夠麻木和盲目服從,平凡人也可犯滔天罪行。啟發鄂蘭這樣想,是因為她曾在戰犯法庭上觀察一名屠殺了無數猶太人的納粹軍官,發現對方既不陰險也不兇橫,只是一名平凡的技術官僚。

不錯,「左派」會問:「我為愛國為理想,有甚麼錯?」

一九三七年,南京大屠殺,天地落淚變色。一名平凡的日軍一邊以武士刀劈向無辜的中國人,一邊在想:「我為愛國為理想,有甚麼錯?」

二零零七年六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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