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色情事業的麥當勞化

思歪

筆者非常同意《社會的麥當勞化》作者喬治‧里茨爾（GEORGE RITZER）所言，「麥當勞化不只影響餐飲事業，甚至在社會的每一個層面，都可以看到麥當勞化的蹤影，而且席捲那些看似無法滲透的機構以及世界的每個角落。」

可能一般人會覺得性工作會是個較難被麥當勞化滲透的行業，因為性交易是一種出租肉體的服務性行業，售賣的不是一種貨品，加上本地的色情行業大部份由黑社會所操控，一般人都認為黑社會從事非法勾當，與學術理論風馬牛不相及，但筆者認為香港的色情行業的確也有麥當勞化的跡象，而且黑社會本身也會跟著這個大趨勢走，而創造出極具本地特色的色情行業──「馬檻」。本文亦旨在嘗試探討香港的色情行業有多大程度上出現麥當勞化的特色。筆者認為香港的學術界似乎較少研究本地色情行業的麥當勞化問題，事實上，本港每日約有二千名男士在不同的色情場所召妓，本港亦有數十萬計男士曾經召妓，因此筆者認為這課題也很值得探討。食色性也，口慾和性慾是其中兩項人的基本慾求，口慾已經被麥當勞化，速食文化大行其道，筆者相信性慾也難逃麥當勞化的命運。

在探討香港色情行業的麥當勞化之前，筆者得先簡單介紹一下香港的色情行業。其實，香港的色情行業也算是五花百門，要將其作有系統的整理殊不簡單，較高消費的色情場所有夜總會、桑拿浴室等，低消費的有「一樓一鳳」和「馬檻」，另類的色情行業如換妻俱樂部和援助交際在香港則非常罕見。當中，現時以「馬檻」最多嫖客光顧，也是筆者認為最受麥當勞化影響之色情行業。所以筆者希望在本文集中探討「馬檻」如何被麥當勞化。

現在讓筆者簡單介紹一下「馬檻」的運作。「馬檻」、「馬伕」等字眼現已很常見於報紙雜誌等傳播媒體，黑道中人以賽馬術語借用於其色情生意，「馬檻」相等於賣淫場所（亦有名不符實的稱為指壓中心），「馬伕」相等於妓女的經理人。另外「陀地」等於本地妓女，「北姑」等於來自中國大陸的妓女，現時「馬檻」中的妓女很大部份為「北姑」。而大部份「北姑」都是非法偷渡來港的，小部份則持雙程証來港。「馬檻」全部由黑社會經營，約有四個黑社會幫派，分成十多個小集團操控紅燈區接近四百間「馬檻」。賣淫集團會聯絡內地「雞頭」，甚至親自北上內地挑選女子加盟，招攬高質素「北姑」，賣淫集團與色情報刊及網站聯繫，雜誌包括《豪情夜生活》、《一夜情》、《夜遊人》、《吉野男女》等，他們派出專業攝影師替妓女拍攝裸照及短片，詳盡介紹「馬檻」資料，並以印花優惠作招徠。賣淫集團輔以企業化管理及開辦報刊（如《砵蘭馬報》）及網站（如《man169.com》和《hkgal.com》）進行宣傳，他們聘請專人設計精美的色情網頁，宣傳旗下「馬檻」特色及妓女資料，在多媒體的硬銷攻勢下，「馬檻」生意如雲，單單一個幫派每月純利可高達一千萬港元。賣淫集團又會聘用合法持牌人（俗稱KEEPER）作掩飾，以便進行地下賣淫活動。賣淫集團會審查客人身分，將他們的身分證輸入電子手帳，以便其他「馬檻」查問客人的身分，防止警方放蛇掃黃行動。部份「馬檻」設有密室及秘密通道，方便「北姑」於警方掃黃時逃走。跨境賣淫集團以訓練營方式培訓「特區性奴」，那些內地女子被誘騙來港賣淫，入住環境極之惡劣的「妓女集中營」，被迫接受一系列殘酷且毫無尊嚴的「性奴特訓」，當中包括床上技巧等，受訓完畢後會被安排接客，最初的一百名客人是沒錢賺的，全部用作償還偷渡或辦理雙程證的費用。妓女要接到第一百零一個客人時，才有錢賺，但由於賣淫集團謀取暴利，雖然嫖客每次嫖妓需付上三百多元，但妓女每次接客的肉金只得數十至一百元。她們每日最少需要接客二十人，期間即使月事來臨，賣淫集團亦會強迫妓女服食停經藥丸繼續接客，另有駐場醫生為妓女醫治性病及其他婦女病等。妓女不會永久長駐一間「馬檻」，「馬伕」不時帶她們進出集團旗下各間「馬檻」接客，因此上海街與登打士街交界也俗稱「沙圈」，嫖客往往在該處徘徊，物色心儀對象，再與「馬伕」密談問價，之後走進附近的公寓進行交易。

喬治‧里茨爾認為科層化讓生活更理性，「科層制代表一個依照階級體系運作的大型組織，組織的成員依著他所屬的位置有不同的職務，並且必須按照組織的規定行事，同時也要接受來自較高階級的命令。」事實上，筆者認為香港的黑社會很大程度也運用了科層制度管理「馬檻」，賣淫集團的首腦也是黑社會幫派的高層骨幹成員，旗下有人管轄「馬房」（賣淫集團），「馬房」轄下的每間「馬檻」也有責負人，那些較低級的小混混（俗稱蠱惑仔）就去當「馬伕」，「馬伕」再管理妓女。妓女，作為性工作者，她們只算是賣淫集團最低級的「員工」，絕大部份的妓女都不會是黑社會成員。賣淫集團也有成員專責安排網頁、雜誌、報刊等的宣傳活動，在這制度下人人各守其位，幹著不同的職責，科層制的結構使得賣淫組織的運作有更高效率。科層制能夠處理需要大量人力以及繁忙文書處理的工作，賣淫集團也善用先進的電腦及資訊系統，互相傳輸嫖客的資料，以防警方放蛇活動。他們也有妓女的資料庫記錄她們的有關資料和接客記錄等。科層制強調量化，妓女、「馬伕」、「馬檻」表現的好壞，是以他們接客的相關數值來斷定，並不會太關注他們工作時的態度。科層組織同時以一種可預測的方式運作，「馬伕」知道他們要提供些甚麼妓女；妓女知道他們要如何服務嫖客。規範和制度也取代了個人式的判準，「馬伕」和妓女只要完成了特定的工作，就可視為完成任務。科學化管理以非人性技術來掌控妓女，更把妓女變成一台不必思考的性愛機器，除了性愛技巧，她們不需要任何其他技術。賣淫集團更採用「 及時供應」(JUST-IN-TIME)系統，而不是「有備無患」(JUST-IN-CASE)系統運作。「一樓一鳳」式賣淫是「 有備無患」系統，妓女等到有客人時才有工作，這系統欠缺效率，一間屋只住一個妓女；但「馬檻」式賣淫則是「及時供應」系統，只要有嫖客需要某個妓女時，「馬伕」才帶妓女到指定「馬檻」交易，在這妓女變成性愛機器的同時，「馬伕」也變成一件機器，他們就好像扮演著一條輸送帶的角色。

喬治‧里茨爾認為，「麥當勞的成功是建立在提供消費者、員工與管理人員效率、可計算性、可預測性以及透過非人性科技的控制之上。」筆者認為「馬檻」也有很大程度應用了以上四大原則。

喬治‧里茨爾同意效率的提升有助於消費者，消費者可以在花費較少的情形下，更快速的得到想要的產品或服務；有效率的工人可以更快更容易的完成工作；管理階層與老闆將因為生產力的提升，以及更多消費者的光顧，而得到更多的利潤。「馬檻」無疑是色情行業中一站式的洩慾快餐。將它跟其他色情行業相比，就可見其效率之高。以尖沙咀的夜總會為例，顧客若想跟舞小姐進行性交易，至少用上一晚時間，因為夜總會本身不是純粹幹這種性交易的勾當，舞小姐若要跟客人外出，客人先得為舞小姐「買鐘出街」，舞小姐跟客人出街後的活動跟夜總會無關，夜總會更不會提供租房等服務，客人若要跟舞小姐進行性交易，往往要到九龍塘的酒店別墅租房，整個過程對於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客人的確是非常不便的。「馬檻」提供的一站式服務則非常有效率，效率意味著選擇最理想的方式達成所欲的目標，對於只需要洩慾的嫖客而言，「馬檻」可以助他們快速地達成所欲的目標。「馬檻」有著一套合乎效率的程序，到「馬檻」嫖妓的客人可以點名選擇妓女；「馬檻」也可以依嫖客所形容的要求提供有限的選擇。由於嫖妓指南式資訊氾濫，嫖客很容易就可得知哪間「馬檻」有哪些妓女，於是到達指定「馬檻」後，要求指定妓女，職員就可以以「 及時供應」(JUST-IN-TIME)形式安排「馬伕」把妓女帶到。沒有指定要求某一妓女的嫖客，所得的服務效率更高，因為「馬檻」職員只須安排一些空閒等工作的妓女供嫖客選擇，這就跟麥當勞高度限制的菜單非常相似，客人作抉擇時也更為容易。「馬檻」的效率甚至省卻了愛撫的前奏功夫，「馬檻」規定，為防止嫖客傳染性病給妓女，一律禁止嫖客以手指愛撫妓女下體，加上「馬檻」往往設定時間限制，一般整個交易過程規定為三十分鐘至四十五分鐘不等，嫖客需要在指定時間內完成交易；而且，色情架步位置處於易達度高的旺區，加上客人也不用另覓場所進行交易，房租連肉金一拼繳付，因此「馬檻」是最具效率的經營模式。

可計算性是麥當勞化的第二個面向，「計算、計數與量化，數量成為品質的同義詞」。賣淫集團為了謀取更多暴利，迫使妓女迅速的完成更多的工作。然而過度強調數量卻會令服務質素帶來反效果。對嫖客來說，可計算性通常意味著趕著完事（因為延期交房或完成交易可能要支付額外金錢），不會是個高品質的性經驗。可計算性讓效率的測量更為容易；妓女若能在最短時間內完成性交易就會被認為是最有效率的。量化也使交易過程變得更加容易預測，因為相同數量的服務種類與服務時間，在相似的環境下會有相似的結果。數量化也使控制更容易，妓女和「馬伕」都要在有限時間內完成所需的服務以及服務的數量。在「馬檻」的宣傳網頁、報刊和雜誌，會對妓女作數量化的介紹，例如來港日期、身高、體重和三圍，這些也是嫖客除樣貌以外最關注的事項。除了個別特別受歡迎之妓女，這些宣傳媒體鮮有詳盡介紹她們的其他資料和故事。「馬檻」重視數量甚於品質，在街上的黃色招牌也只會提供各種妓女的價錢和分鐘供嫖客參考。麥當勞處於「越大越好的精神狀態」的同時，「馬檻」也處於這種精神狀態，因為它們會誇大妓女的胸脯大小以招徠嫖客。在「馬檻」的宣傳媒體中，也不難發現各區「馬檻」的妓女受歡迎程度排行榜，顧客評分等，這些都是將妓女質素量化的技倆，甚至是將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貶為一個數字，排名越高、評分越好，則意味該妓女的服務質素越好。由於服務質素難以量化，因此服務種類的數量就成為其中一項重要指標。「一雞兩味」是「馬檻」的基本服務，意指所有妓女都必須提供兩項性服務（口交和陰道交）；「一雞三味」則是最普遍的，表示妓女願意提供三項性服務（上述兩種，再加上舔肛門），在麥當勞化的環境下，「馬檻」大概會比傳統和高檔色情行業在花費更低的情況下，給予較多種類的性服務，相較於傳統和高檔的色情行業，「馬檻」的營業量更為龐大，「馬檻」比其他色情行業採取相對較為薄利多銷的經營手法。雖然為了提高競爭力，「馬檻」也會標榜服務質素，表示樂意滿足嫖客的特別要求，但其實嫖客都知道很大部份妓女都只願意提供兩至三種性服務，願意提供另類服務的妓女往往都叫客人感到不安，使人懷疑她們有性病、外貌欠佳等，而且試問有多少嫖客敢於向黑社會經營的「馬檻」提出特別要求？「馬檻」的可計算性強調以較少的價格獲得較多較大的服務，但重量多於重質，使嫖客的性經驗變得平淡無奇，也失去性的刺激。

麥當勞化的第三個面向是可預測性。喬治‧里茨爾認為，「在麥當勞化的社會裡，人們希望知道在大多數的場合與時間會發生甚麼事。他們不需要也不期待驚奇的發生。」筆者認為「馬檻」的可預測性也相對比其他色情行業為高，在香港，只有「馬檻」這種色情架步會最高調的以各種傳播媒體提供妓女的資料，即使是新客也可以在光顧「馬檻」之前已經知道「馬檻」內的情況，包括地址、裝潢環境、有哪些妓女，以及妓女的資料等，更可知道近期有否掃黃行動。除此，嫖客也可以預計到大多數的妓女都是操內地某些方言或普通話的，也可以預計到有那些服務提供。相比以前「一樓一鳳」式的賣淫活動，嫖客要按門鐘後才知道妓女的外表，再要跟她議價，詢問她提供那些性服務，「馬檻」的可預測性已算很高。畢竟，仍無人可以準確預計警方何時會掃黃這個變項，所以嫖客到哪兒嫖妓都有同樣危機，既然如此，這變項並不構成嫖客因咽廢食的因素。加上，馬檻職員經驗豐富，可預測掃黃時的情況從而準備應變，因此「馬檻」令嫖客更為安心。對嫖客而言，可預測性讓他們更易掌握色情場所的運作，使他們的嫖妓活動更為平順。對「馬檻」職員、「馬伕」和妓女而言，可預測性讓他們的工作變得更容易，不用動腦筋以及不斷重複相同的工作。對「馬檻」的幕後主腦而言，可預測性幫助他們管理員工和顧客，去除神秘性令嫖客得到安全感，也令更多本來只是心癢癢的男士變成真正的嫖客。然而可預測性卻令消費、工作、管理變得心靈麻木，召妓再沒有太大的神秘感和刺激感，如喬治‧里茨爾所言，「理性化的社會強調規律、制度化、形式化、一致性及有系統的運作。」筆者在網上也找到了一份名為「『馬檻』服務採購流程圖」的文件（見附錄），根據該文件所示，在嫖妓的過程，一切事物都可以預測和掌握了。「馬檻」的妓女與嫖客的絕大多數的對話通常都被儀式化和例行化，甚至是劇本化。為了給嫖客一種溫馨曖昧的幸福感，妓女會對嫖客說：「嗨，老公！」或給予嫖客一種駕馭感，說聲：「你好，老細！」嫖客對妓女這種虛偽的招呼也不會感到意外。在沒有感情基礎的性交易中，妓女也可以預計到嫖客會跟自己談甚麼話，也不外乎是問自己叫甚麼名字、年齡等膚淺的資料，在有限的時間內，也不容許天南地北的談天說地。除了言語，甚至是行為也可被預測，一個妓女一天要接二十個客人，體力消耗也不少，嫖客也不會預期妓女在交易時能作太多主動的體位。在「馬檻」一系列不明文的規定下，及房外的一眾身兼黑社會會員的「馬檻」職員保護下，妓女也可預測嫖客不會對她作太越軌的行為。為了建立更可預測的服務，雖然人的異質性很大，但賣淫集團在中國大陸挑選女子加盟旗下「馬檻」時，也會盡量標準化妓女的質素，例如在香港這種崇瘦排肥的風氣下，賣淫集團都盡量不會選擇太胖的女子加入。召妓始終有一定危險性，包括性病和警察掃黃，但為了提高可預測性，「馬檻」也會極小化危險與不愉快事件發生的可能，例如規定嫖客必須使用安全套、不准以手指愛撫妓女下體、嫖客要登記資料以預防警方的放蛇行動。在一個越來越可預測的環境，一方面可能使嫖客和「馬檻」職員安心，但也可能反使嫖妓變成一個無聊、沒趣和毫無新意的成人遊戲。

喬治‧里茨爾提出麥當勞化的第四個面向，就是透過以非人性技術取代人類的方式，對人類形成越來越多嚴密的控制。「馬檻」將妓女簡化為一種洩慾機器，除了訓練妓女性交的床上技巧，「馬檻」的妓女不需要任何其他技術。在古時候，妓女至少需要懂得唱歌，甚至懂得琴棋書畫；現代的舞小姐，也至少懂得裝作談吐得體、舉止大方、健談、懂得看客人面色，也要懂得飲酒、吸煙、猜枚和跳舞等。但現時「馬檻」的妓女一一被「去除技術」，名符其實的是性奴。泰勒相信，「工作世界中最重要的部份不是工人，而是制定計劃、監督員工與控制工人的組織。」的確，在「馬檻」科層制的運作中，腦力和勞力完全分開。妓女，尤其是「北姑」，作為員工，只管埋頭苦幹，希望快點賺到相當的金錢，可以脫離妓女的行列。決策的事，妓女一概不會也無權過問。除了控制妓女，「馬檻」的麥當勞化系統也已經建立許多控制嫖客的方法。妓女相對是較容易控制的，因為她們依賴賣淫集團為生。但是，嫖客有更多自由違反規則，甚至到其他地方光顧。但就附錄的流程圖所見，嫖客的整個嫖妓程序都已受到相當的限制。加上上述篇幅提及的各種不明文規定，嫖客的行為舉止也受到相當的限制。如喬治‧里茨爾所言，「非人性科技同時用來控制消費者，主要目的是讓消費者更能適應以及參與麥當勞化的社會。」不過，筆者看到，「馬檻」跟麥當勞速食業最大分別的地方是，麥當勞用很多機器幫助運作；但在廿一世紀的這個年代，機器仍不可以取代妓女，以phone-sex、cyber-sex、電動成人玩具或吹氣娃娃等非人的東西完全取代有血有肉的人體更是天方夜談，亦因為此，色情事業在可見的將來亦不可能出現福特主義的系統，頂多也只會以泰勒主義運作，不過筆者也不敢斷言這是幸還是不幸了。

喬治‧里茨爾提出效率、可預測性、可計算性和控制都是理性化的特色，但在這些理性中，卻出現相互背反的現象，就是理性化系統通常都是不符合合理性的，理性化的代價包括無效率、各種形式的幻覺、除魅化、去人性化和同形化。「理性的非理性」也就是麥當勞化的第五個面向。跟麥當勞的快餐店一樣，雖然交易過程很有效率，但在交易前，嫖客如果要求跟指定妓女交易，而該妓女太受歡迎時，嫖客亦必須要排隊輪候；同樣，「 及時供應」系統有時也需時運送，嫖客也需要等候，因此對顧客來說卻是不合效率的，為了防止警方「放蛇」，嫖客可能需要受到盤問，也阻礙了交易的時間。如喬治‧里茨爾所說，「設計用來增加效率的機制，通常是把組織本身的利益放在最優位，而他們並不會以相同的標準為消費者著想。」即使交易過程真的極具效率，單單洩慾並不等於性滿足。性滿足也不可能通過純理性的行為得到，過份追求理性化，反而得不到性滿足。想深一層，性關係本來應該建立在無價的感情之上，相比在家中跟妻子或女朋友親熱，嫖客以數百元光顧「馬檻」，其實是高成本的，排隊去跟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子性交，更加是非理性。「馬檻」在各製作精美的傳播媒體宣傳那些艷麗的妓女，營造幸福的氣氛，其實都是歡樂的假象：誰不知道妓女都是對人歡笑背人愁？咀裡微笑著跟自己說甜言蜜語，心裡卻在咒罵自己是下流的臭男人。誰不知道愛是金錢所買不到的？用錢買到的只是愛的軀殼，若嫖客相信妓女是真心真意的招待自己，更是非理性之極。性，本來是充滿魅惑性、神奇性、幻想、如夢似幻的，它使人著迷就在於它本質夾雜的自由性，性是雙方面的關係，任何一方都可以拒絕，人不可以掌握伴侶的意願。然而，嫖客只要有錢，就可以進入妓女的溫柔鄉。正如喬治‧里茨爾說，「對某些人而言，嚴格和全面的控制或許是美好的，但對於更多的人而言，它可能更像揮之不去的夢魘。」嫖妓也使人身陷健康與環境的危機，如前面所說，要冒上染上性病和警察掃黃的風險。「馬檻」的服務也趨向同質化，大同小異的裝潢格局、性服務種類、時間、交易流程、妓女相似的背境、裝扮、口音。雖然每個妓女的異質性仍很大，但無疑「馬檻」是走向同質化的，太子跟油麻地的「馬檻」不會有太大分別。「馬檻」妓女的工作也是去人性化的，她們不必要性愛技巧以外的其他技能，這些工作顯露出非理性，是因為這類工作並沒有提供足夠的滿足感，也不存在創意空間。冷淡和匿名的人際關係，使她們變成並非有血有肉的人般。威迫利誘妓女服食停經藥和毫無尊嚴的舔肛門更加是有違人道。如果她們對工作感到不滿而曠工，只會受到賣淫集團的欺凌，「北姑」是賣淫集團的搖錢樹，流失往往只是因為警方掃黃遣返大陸，對賣淫集團而言，他們能夠輕鬆的找到另一批妓女接班，他們也樂於重新訓練另一批新進妓女。「馬檻」的妓女是性愛機器，嫖客來了，跟他性交；另一嫖客來了，又跟他性交。一天反覆幹二十多次。集團式經營的、「價廉物美」的「馬檻」使同樣是低消費的「一樓一鳳」受到極大沖擊。事實上，論形式，「一樓一鳳」比「馬檻」更具人情味，雖然都是性交易，但流程卻不是匆忙的步調，更能給予嫖客一種「家」的感覺，而接觸也不會過於短促，因此往往能夠累積到熟客，或許這在情感上和健康上都是好事。在幾十年前，處男召妓甚至還可以收到紅封包呢。

跟過往比較流行的「魚蛋檔」式和「一樓一鳳」式賣淫相比，跟高消費的夜總會相比，有更多的民眾能通過「馬檻」進行到性交易，也比以往受到更少時間與地點的限制。嫖客可以立即得到他們想要的服務，並且以更方便的途徑取得，性服務的品質將進一步的統一，「馬檻」有更多高價值的性服務出現，嫖客可以負擔以前他們負擔不起的服務。在遲婚的趨勢下，對於那些長時期工作，沒有辦法空出時間的嫖客，將可以獲得更快，更有效率的性服務。在這個變換快速、不熟悉和帶敵意的社會中，麥當勞化的「馬檻」的相對穩定、熟悉而且安全的環境，提供嫖客舒適的感覺。由於量化的性服務，使得嫖客更輕易的比較互相競爭的「馬檻」。在規範以及控制下，嫖客會覺得更安全。嫖客更喜歡被同等的對待，不因種族、性別或社會階級而有不同。筆者相信這些都是驅動香港色情事業麥當勞化的力量。嫖客在麥當勞化的「馬檻」召妓也逐漸無異於在麥當勞快餐店用餐。如果將「馬檻」比喻作麥當勞，那麼夜總會就是高級餐廳，「一樓一鳳」也就是茶餐廳，這些都可視為反抗麥當勞化擴張的力量，即使不是，至少也是較少麥當勞化的色情行業，因為它們比較傳統、具有個體特色、注重服務品質而並不單單講究數量。
附錄：(請按以下連結)

參考資料：

《社會的麥當勞化》，喬治‧里茨爾，弘智出版社

《蘋果日報》2000年9月3日：“旺角馬檻大王頭馬被刺殺”

馬檻服務採購流程圖：
http://portlandst.tripod.com/hooker.htm

萬維讀者網 2002年05月07日：“粵港逾千員警合力破跨境淫團捕200餘人”
http://news.creaders.net/headline/newsPool/7A132536.html

Mcdonaldization.com—exposing the iron cage.
http://www.mcdonaldization.com/main.shtml

文化研究入門：社會的麥當勞化，何春蕤
http://sex.ncu.edu.tw/members/ho/MC/INDEX.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