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簡論》新版導言
安迪‧克米斯特
萬毓澤譯 劉宇凡校
譯者注:安迪‧克米斯特(Andy Kilmister) 是牛津布魯克斯大學經濟學院的高級講師。他自1989年起開始研究中歐和東歐的工業的重組和結構變遷。安迪是《東歐勞動力聚焦》(Labour focus on Eastern Europe)的編輯。他合著了《批判政治學與後批判政治學》。
一、《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簡論》的寫作背景
曼德爾的《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簡論》(An Introduction to Marxist Economic Theory,以下簡稱為《簡論》)寫於1960年代中期,1967年由美國青年社會主義同盟(Young Socialist Alliance)出版。因此,這本書可說既脫胎於曼德爾寫作的重要階段,亦出現在國際階級鬥爭的關鍵時期。曼德爾在1960年代晚期表現出超群的創造力。他的《論馬克思主義經濟學》(Traité d’économique marxiste)出版於1962年(並於1968年譯為英文),他花了十年以上的時間完成這本書,為的是在艱困的冷戰高峰期保留一種真正的、具創造力的馬克思主義理念。以此為基礎,在接下來的十年間,曼德爾進一步對當代資本主義提出了複雜而意義深遠的分析。這套分析最後集大成於1972年出版的《晚期資本主義》(Der Spätkapitalismus)(1975年譯為英文)。
曼德爾撰寫《簡論》期間,正初步勾勒出資本主義晚近發展的主要特色,而上述的巨著《晚期資本主義》便深化、延伸了這套分析。[1]曼德爾發表這些卓越著作的時期,正好是工人階級鬥爭的高峰,這當然不是偶然。身為一個革命活動家、一個葛蘭西意義上的「有機知識份子」,曼德爾的作品從周遭的世界中汲取了養分,而他的著作又回過頭來為當時捲入運動的人提供了靈感。我本身從1970年代初期開始對政治感興趣,而我清楚記得曼德爾作品帶來的影響,包括這本《簡論》。
二、曼德爾對馬克思主義的說明
曼德爾在《簡論》中對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的描繪,與大多數同一主題的教科書大異其趣。這些教科書多半不脫他在《論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導論中所謂的「馬克思學」(Marxology)。曼德爾並不試圖在一本小冊子中鉅細靡遺地說明《資本論》討論的所有主題,如價值轉化為生產價格問題、相對與絕對剩餘價值的區別、地租與利息理論、所謂的「再生產公式」等;有些主題甚至根本略過不提。就連馬克思作品中的某些重要層面(如資本主義必須仰賴一個本身沒有財產的生產者階級,即所謂的「原始積累」問題),曼德爾也只是相對簡單地帶過。曼德爾所做的,是直接把焦點擺在他心目中馬克思理論最為核心的部分,試圖提出解釋,並證明這些問題與我們所生活的世界仍然息息相關。
在曼德爾看來,馬克思理論的關鍵在於剩餘價值與利潤理論。《簡論》的第一章,便清楚表現出曼德爾的研究取向與大多數馬克思評論者的差異。這些評論者多半根據《資本論》的敘述順序,先解釋價值與交換,概述馬克思的看法,即交換必須以每個商品內部所共有的元素為前提,再描述馬克思為何認為這證明了「價值由所含勞動來決定」的觀點。與別人不同的是,曼德爾則先將社會視為「特定歷史脈絡下的社會」,並指出一切社會(除了生產只達基本維生水平的社會外)都創造出某些剩餘產品。於是,問題便成為「是誰佔有並控制了這些剩餘」,而曼德爾進一步揭示,在資本主義下,這種佔有是如何以「勞動力交換工資」的形式出現,使剩餘產品採取了「剩餘價值」的形式。處理完這個問題後,曼德爾才回到複雜的價值理論本身。如此一來,他便得以證明:馬克思的勞動價值理論能告訴我們資本主義社會中「剝削」的特殊之處為何,比如說,與奴隸社會或封建社會有何不同。對曼德爾來說,馬克思主義的經濟理論總是必須解釋特定社會類型的歷史發展與基本特色;因此,它絕不只是一種抽象的概念分析。
第二章中,曼德爾分析了資本主義體系的基本特色。同樣地,他的研究方式是歷史的,透過對各種關鍵發展趨勢的說明,來突顯出資本主義經濟的根本特徵。根據他的說法,關鍵在於「競爭」。由於企業透過競爭以獲取超額利潤,才推動了技術的變遷與壟斷的增長。曼德爾既分析了這種競爭的先決條件(不受限制的市場,以及經濟決策是分散的),也分析了競爭的結果,特別是利潤率下降的趨勢,以及週期性的生產過剩危機。同樣地,他的討論還是與歷史緊密結合在一起:他追溯了資本主義發展下社會所出現的變化,比如說資本的積聚與集中。他並不是抽象地引進概念,而是著重其解釋具體歷史發展的能力
曼德爾作品中這種對歷史的強調,在《簡論》第三、四章處理新資本主義的部分,就更加一目了然了。在這裡,曼德爾不僅透過馬克思主義的概念來分析當代問題,更藉由這樣的分析來闡明這些概念的性質。
三、新資本主義
雖然曼德爾在《簡論》出版後的五年間,進一步發展了他對新資本主義的說明,並將這個歷史階段改稱為「晚期資本主義」,但我們在《簡論》最後一章仍然可以清楚看到他的分析的主要特色。曼德爾試圖回答的主要問題,是如何解釋1950及1960年代西歐與日本(以及某種程度上的美國)的長期經濟成長與繁榮;畢竟二戰後的馬克思主義者未能預見這種大幅增長。曼德爾引用了康德拉季耶夫(Nikolai Kondratiev)的作品,認為可以將這種經濟成長視為以「快速的技術進步」為基礎的「長波」上升期。這種「不斷的技術革命」源自於冷戰所導致的軍備開支。這使得固定資本的周轉速度加快,從而創造了快速的資本循環。國家所採取的行動(尤其是社會保險、指導性計劃的擴張)暫時緩解了週期性的生產過剩,但付出的代價,則是經濟體系內根深蒂固的「不斷通貨膨脹」的趨勢,且軍備生產的擴張又強化了這樣的趨勢,使得工人與資本家收入提高,但商品的供給並沒有相應地增加。曼德爾在書中的結論處,討論了資產階級如何回應這種四處蔓延的通貨膨脹;他特別強調國家如何透過收入政策,將工會整合到新資本主義結構之中;他還提出一個另類的方針,希望透過一種「結構性改革」的政策,來打破資本主義的邏輯。
曼德爾的分析牢牢紮根在古典馬克思主義的傳統之中。自20世紀初期以來,馬克思主義者便不斷辯論資本主義「分期」的問題。這場辯論始於列寧以及奧地利馬克思主義者希法亭(Rudolf Hilferding)的作品。1910年,希法亭出版了《金融資本》,後來成為列寧寫作《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比較準確的翻譯是「最新」階段,而非「最高」階段)這本小冊子的基礎。這些作品在為資本主義「分期」上的重要性,在於它們都清楚指出資本主義已進入一個新的、獨特的階段,並試圖描述這個階段的重要特色,特別是銀行與工業的結合,資本的輸出,及帝國主義衝突的加劇將不可避免地導向戰爭。在曼德爾看來,新資本主義(或晚期資本主義)便代表了資本主義的新階段,其重要性不亞於希法亭與列寧當年所指出的那些特色。
四、新資本主義與新自由主義
曼德爾正確地看到新資本主義將出現危機(他相信會發生在1960年代末期,但實際上是出現在1970年代早期),他也清楚指出這場危機的關鍵面向:利潤率的下跌。在《簡論》及其他著作中,他並沒有針對「這種危機將會如何解決」下結論。這完全忠於他所倡議的那種開放的、非決定論的馬克思主義精神。後來(資產階級) 就採用了新自由主義去解決1970年代的危機。順便指出,新自由主義的支配地位雖長達20年,現在終於面臨自身的危機了。不過,我們確實需要面對這樣一個問題,就是怎樣運用曼德爾對晚期資本主義的分析,來說明新自由主義。
其中一種分析取向,是將新自由主義的支配視為資本主義一個更新的階段,亦即取代了曼德爾所謂的晚期資本主義。許多關於「全球化」的論述都隱含了這種看法。在這些論述中,新自由主義被視為「全球化」在經濟上的表現。但這種觀點似乎難以說服人,理由在於:曼德爾指出的「晚期資本主義」的許多特徵仍然有效,如軍備開支、信貸擴張,以及固定資本的快速周轉。儘管「全球化」是個有效的概念,但它的重要性或嶄新程度似乎不足以被稱為資本主義的新階段。人們用來界定「全球化」的許多指標,如資本流動的程度、國際貿易的開放程度等,其實與19世紀晚期相去不遠,且當時的勞動力跨國遷移的數量比今天龐大得多。
之所以將新自由主義視為資本主義新階段,背後主要原因是他們認為新自由主義使國家的角色發生了根本的變化,而曼德爾所指出過的各種統合主義的制度、指導性計劃的機制,現在皆面臨瓦解。不過,雖然過去20年來,國家干預經濟的形式確實有所改變,但「國家干預」與新自由主義本來就並行不悖,只要看看美國里根和布希任內的擴張性支出就知道了。關鍵問題是:這種支出是對資本有利還是對勞工有利。不管是曼德爾在《簡論》中指出的指導性計劃的高峰期,還是近年來的新自由主義,國家的開支都是為資本的利益服務,而這個共通特色,比國家干預形式的變化更重要。
另一種分析取向,是將「新自由主義」視為資本在當前的衰退長波階段(始於1973-75年的經濟危機)採用的經濟戰略。從這種觀點出發,可以認為曼德爾所描述的只是擴張長波階段的特色,因此,對於衰退長波,我們就要另行分析,補充他的說法。不過,這種看法主要有兩個問題。首先,它完全將新自由主義視為資本對於經濟衰退的反彈,即一種守勢戰略,而忽略了新自由主義也可以是一種攻勢戰略,能夠為積累與利潤開啟新機會。其次,它並沒有檢視,為什麼會採用這種特定的戰略來克服衰退,而不是採用其他戰略(如採用德國、奧地利和北歐的做法,在勞、資、官三方協議的架構內,以統合主義的方式將資本與勞工結合起來)。若要理解新自由主義的這兩個方面,我們就必須針對新自由主義與晚期資本主義的關係提出更複雜細緻的分析。
第三種更好的分析取向,是從下述事實出發:馬克思的方法,是透過好幾種抽象層次,逐步從抽象概念過渡到具體分析。比較恰當的看法是:新自由主義屬於比較低的抽象層次,而「資本主義階段」(如晚期資本主義)的抽象層次則較高。新自由主義代表的是各種資本主義戰略的綜合,源自於特定的具體歷史環節,而這些歷史環節又是受到晚期資本主義(作為一個獨特階段)的各種基本特徵所形塑。
這些歷史環節中,最重要的是蘇聯的瓦解;但新自由主義的興起還取決於其他因素,如1990年代的經濟危機、西歐經濟的脆弱性、1980年代的國際債務危機、東亞及東南亞(特別是中國)製造業生產的興起,以及美國資本在國際競爭下有意採用的戰略。因此,研究者的任務,是將這些形形色色的發展放在更廣泛的對晚期資本主義的分析之下,以揭示晚期資本主義的發展在具體的環境下,可以如何表現為各種不同的形式。同樣地,曼德爾在《簡論》出版後的一系列作品中,便提供了重要的線索,告訴我們該如何做到這點,特別是他分析帝國主義競爭的《歐洲vs.美國?》(Europe vs. America?)和《美元的衰落》(The Decline of the Dollar),以及分析經濟衰退的《第二次大衰退》(The Second Slump)。
五、新自由主義的終結?
而這又提出了這樣的問題:當前的危機,以及資本和國家對這場危機的回應,是否代表了新自由主義霸權的終結。現在回答這個問題還太早。我們目前看到的各種措施,在許多方面會讓人想起1974-5年;其目標是不計代價、盡可能恢復到危機爆發前的狀態。美國與歐洲政府都試圖恢復金融市場的信心及變現能力,讓原本導致危機的借貸能夠重新開始。這種做法,與1970年代中期那些試圖恢復(曼德爾描述的)1950、1960年代的繁榮條件的做法相比,似乎同樣不可行。但當前這些戰略失敗後局勢會如何發展,則尚在未定之天,並且相當程度上將取決於國際範圍內的工人階級所採取的行動。不過我們還是可以在三個層面上,根據曼德爾提供的架構來分析目前的局勢。
首先極為重要的是,我們要用馬克思的「價值」的概念,才能理解這場危機的根源。金融部門所發生的狀況,是資本的大幅貶值━━不僅立即發生在房市及相關產業,長期來看也發生在先前一切貸款方便、債務高漲的部門。當前的危機所提出的關鍵問題,和所有生產過剩的危機一樣,是誰將為這些價值的損失付出代價。
曼德爾的第二個可應用於當前局勢的分析,是他所強調的「資本與勞動的相互關係」。在各種走出危機的途徑中,最關鍵的問題是:負擔主要將落在資本還是勞動的肩上。目前,資本的代表正竭盡所能將危機的代價轉移給工人與一般家庭。但這種做法意味重重矛盾,沒有人知道他們能否成功。
第三點是,曼德爾對「資本與資本的競爭」的強調,對理解當前的發展而言仍是關鍵所在。金融資本與工業資本的關係尤其是如此;但這些部門內部亦不斷浮現各種不同的利益與主次取捨上的分歧,而政府面對危機時的無能為力,相當程度上反映出國家政權已經成為這些相互競爭的主張之間的戰場。
因此,雖然我們無法確定晚期資本主義的未來將如何發展,但我們可以指出幾種可能的發展軌跡,而我們的分析,將以馬克思所發展、由曼德爾在《簡論》中所解釋的概念為基礎。當然,曼德爾的說明確實有某些省略遺漏之處。他簡短提到家庭中的生產問題,但並沒有深究這個問題對資本主義下的女性來說意義為何;此外,他對「再生產」的說明,主要集中於資本的再生產,而未能真正處理到勞動的再生產。他對「人與自然的關係」的看法仍受時代所限,而未能進一步發展馬克思與恩格斯的生態思想;比如說,他假定技術變遷既可以降低能源與原料的價格,又不會因此出現什麼問題。但儘管已出版四十餘年,這本小冊子仍然是相當有價值的出發點,可以幫助我們理解資本主義的本質,更重要的是,可以幫助我們以一種能夠真正滿足人類需求的社會來取代資本主義。
2009年3月
[1] 這段期間的重要作品還包括〈新資本主義經濟學〉(The Economics of Neo-Capitalism)(Socialist Register, 1964)及〈美國往何處去?〉(Where is America Going?)(New Left Review, no.54 March/April 1969)。對曼德爾這段時期的作品所做的綜述可參考Jan Willem Stutje,〈關於《晚期資本主義》:曼德爾對晚期資本主義的綜合分析〉(Concerning Der Spätkapitalismus: Mandel’s Quest for a Synthesis of Late Capitalism)(Historical Materialism, vol. 15, no. 1, 2007)。Stutje將於2009年3月由Verso出版的曼德爾傳記,會更詳盡地討論此處的題材。
分類:馬克思主義再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