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主義「集產制」vs共產主義的個人所有制

李言成

「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這是資本主義社會的最高信條。自由派告訴我們，私有財產是個人自由及人人努力工作的基石。共產主義要消滅私有財產，就是消滅個人自由和社會進步的動力。「怪不得蘇聯要崩潰，中國要走資了！」

問題在於，資本主義自己恰恰是靠不斷消滅小生產者的私有財產才發展起來的。150年前的西方社會，自耕農仍佔人口多數，今天只佔幾個百份點了。千千萬萬的小農去了哪裡？都變成無產階級了。千萬塊小耕地去了哪裡？都變成大地主或資本主義農場的財產了。在第三世界，同樣的剝奪過程還繼續。既然資本主義自己也不斷消滅私有財產，是不是意味它早晚也要崩潰呢？

資本主義的歷史就是剝削他人財富的歷史

不過，資本主義能夠大大發展，除了靠剝奪小農的財產之外，主要就是靠剝削工人階級的勞動。

資產階級自由派當然否認這點。洛克這位自由主義的祖師爺，就認為他們的私有財產是自己的勞動的成果。但是，洛克所謂「自己的勞動」，和一個小農的辛勤勞動，是一個東西嗎？不，是兩個東西。在《政府論》一書中，他說：

「我的馬所吃的草，我的僕人所割的草皮以及我在同他人共同享有開採權的地方挖掘的礦石，都成為我的財產。」[1]

原來僕人的勞動在洛克的眼中就是他自己的勞動！洛克不打自招，承認了資產階級是靠剝削工人而發財的。怪不得無政府主義祖師爺蒲魯東說「財產就是盜竊」了。

不過，資產階級的剝削畢竟同過去一切時代的剝削有極大不同，甚至相比之下曾經有過歷史進步意義。過去一切階級剝削，都基本上是以個體勞動為基礎的。只有在資本主義工廠制中，才普遍出現以集體協作為基礎的剝削制度。而這正是資本主義的力量所在。恩格斯寫道：

「在中世紀，……勞動資料──土地、農具、作坊、手工業工具──都是個人的勞動資料，只供個人使用，因而必然是小的、簡陋的、有限的。但是，正因為如此，它們也照例是屬於生產者自己的。把這些分散的小的生產資料加以集中和擴大，把它們變成現代的強有力的生產槓桿，這正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及其體現者即資產階級的歷史作用。……

資產階級要是不把這些有限的生產資料從個人的生產資料變為社會化的，即只能由大批人共同使用的生產資料，就不能把它們變成強大的生產力。……現在工廠所出產的紗、布、金屬製品，都是許多工人的共同產品，都必須順次經過他們的手，然後才變為成品。他們當中沒有一個能夠說：“這是我做的，這是我的產品”。」[2]

資本主義「集產制」

今天，生產的社會化已經達到了「全球生產線」的程度。NIKE的美國總部有九千員工，但沒有一個從事生產。為NIKE造鞋的工人有七萬五千人，分佈世界各地。像NIKE這樣的跨國公司，最大的200間已控制全球一半的產品貿易。高度的生產社會化的另一面就是分工及專業化的極度發展，造成世界各國之間空前的互相依賴。所以，法國社會主義者拉法格（他是馬克思的學生）曾在《財產起源論》一書中說，資本主義的所有制決非農民擁有小塊土地那樣簡單明了的私有制；相反，在某個意義上，資本主義早已是一種集產制，只是這種集產制的成果都要落入資產階級而非全體公民手裡而已。這也是恩格斯所說的，生產的社會化和私人佔有之間的矛盾。

人們以為，私有就是私有，公有就是公有，二者絕對對立。但資本主義越發展就越令二者混和。這在股份有限公司身上表現得特別明顯。表面上看，股份公司似乎使越來越多普通人成為「股東」，資本主義成為「人民資本主義」。隨便一間跨國公司，股東數目少則幾十萬，多則上百萬。但我們切不可以為所有股東，包括小股東，都是企業所有主。其實，小股東所持有的，不過是一張分紅憑証而已。為了這張憑証，他實際向大股東讓渡了他的財產使用權。他絲毫不能決定企業的經營及領導人選。反過來，一個大股東只須擁有三成甚至更少的股票，就能實際控制企業的經營及領導人選。換言之，雖然他名義上對大多數股權沒有所有權，但他卻可以支配甚至「合法」掠奪它。蓋茨持有微軟24%股權，福特家族甚至只擁有福特汽車6%股權，已夠他們相當程度控制了公司。所以，整天高喊保衛私有財產的資本家，自己就是最無恥地支配及掠奪他人的財產。怪不得，儘管股東數量日益龐大，股權的兩極分化只有加強沒有減少。在美國，1995年最富有的1%住戶，擁有42%以個人身份持有的股票，及56%的債券。[3]

股份公司是大資本家支配他人財產的工具

股份有限公司越發展，股權越呈表面上的分散，連大股東也很難再直接經營業務，而不得不把日常經營交給專職經理了。這就是所有權與經營權的分離。有人稱之為「經理革命」，說經理已經奪了資本家的權。這當然是可笑的誇大。但這個現象說明兩點。

一，資產階級越是通過股份有限公司把更多分數的、別人的資本集中在自己手中，股份有限公司就越少「私有性」，越具有社會財富的性質。資產階級的「私有產權」，在這個時候已經走到自己的反面，連資本家自己都成為多餘的階級。任何一個專職經理都可以代替他。

二，生產已經完全社會化了，但這巨大的生產力卻給穿上了資產階級私有制的拘束衣。資本家不是把手上的巨大生產力為人民謀幸福，而是純粹為私利而互相激烈競爭，直至爆發了經濟危機而尚不知休止。而經濟危機本身正說明了，資產階級自己已無力駕馭生產力；除了把早已具有社會集體性質的生產力歸還社會共同擁有之外，便再無出路可言。

本來，資本主義的整個信用制度的本質，就是銀行家、保險公司、大企業的大股東等用別人的錢來發自己的財。到了今天，更發展為靠勞動人民的退休金、棺材本、醫葯費、儲蓄來發財。近卅年來，各種各樣退休基金、互助基金、醫療保險基金大量冒起，成為資本市場的新力軍。在五十年代，英國股市總值中，這類基金所佔份額微不足道，而個人投資者的份額則佔一半。到1999年，情況完全倒轉。個人投資者下降為只佔總市值的16%，而超過一半則由各種基金持有。十間最大的基金就控制了100間最大公司的36%股權（有趣的是，這些大股東往往連董事會也懶得開，只問回報率）。[4]所以，如果把地球上100個最大基金和1000間最大跨國公司收歸社會所有，那不過是把財產歸還給其合法持有人罷了。

自由派聽到我們這番話，立刻拿出蘇聯的崩潰來証明共產主義行不通。

共產主義的個人所有制

但斯大林模式根本是假共產主義。之所以假，首先因為它否定個人自由和民主。真正的共產主義決不是要消滅個人佔有社會產品的權利，更不是消滅個人自由。相反，它只會第一次讓每一個人真正自由發展，因為它第一次讓那極高的生產力由人民民主支配、並為人民服務。所以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才會說：

共產主義所有制「是在資本主義時代的成就的基礎上，也就是說，在協作和對……生產資料的共同佔有的基礎上，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5]

在另一本書裡他又說：

資本主義所有制只有通過將其「改造為非孤立的單個人的所有制，也就是改造為聯合起來的社會個人所有制，才可能被消滅。」[6]

資本主義的私有制只是「孤立的單個人的所有制」；而共產主義呢，它並非只有「共產」一面；它既是共產的，又是個人所有的，只是這種「個人所有制」不再是「孤立的」而已；因為真正的共產主義是一種「自由人的聯合體」（馬克思語）。之所以是「自由人聯合體」，是因為每個人都有權從聯合體中自由獲得生活必需品，有權全面自由發展他的人格與興趣。只有當人類這樣子解決了資本主義的矛盾，人類才可能有出路，否則就只有在「一切人反對人一切人的戰爭」中滅亡。

注釋

[1]《政府論》下篇，商務印書館，北京，1981年，20頁。

[2]《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馬恩選集第三卷，426頁。這本書始終是一本非常概括而又深刻的、介紹社會主義的入門書。順帶一提，「空想社會主義」和「科學社會主義」兩個名詞，並不是馬克思或恩格斯發明的。在他們之前早已有人在用了。

[3] Wall Street, by Doug Henwood, Verso, 1998, p.66

[4] Anti-capitalism- the social economy Alternative, by Chris Hill, Spokesman, Britian, 2002, P.106-7

[5]《資本論》，馬恩全集23卷832頁。

[6]《1861-1863年經濟學手稿》，馬恩全集48卷2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