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星星——托洛茨基
彈劍書生
1940年8月20日,天氣很熱,托洛茨基的家中來了一個穿著外套,戴著帽子的年輕人,他自稱是比利時外交官的兒子,名字叫雅克.莫爾納。托洛茨基熱情的接待了他,並且答應讀他所帶來的文章,可是當托洛茨基開始念的時候,這個年輕人卻掏出了冰鎬,狠狠的向托洛茨基的頭上砸去。第二天,托洛茨基死在了醫院裏,這一年他61歲。
在托洛茨基死後,有30萬人來向他道別。這個曾經讓史達林整日憂心忡忡的人終於被除去了,“紅軍之父”終於倒下了。
列寧在給朋友的信中,曾經稱讚托洛茨基他是“一個年輕的、很有幹勁和能力的同志。”事實也的確如此,他集革命功績、軍事成就、演說家和文學家的素質于一身。早年為《火星報》撰稿的時候,在巴黎等地演講,他長於辭令,演講很吸引人;在1917年的關鍵的日子裏,他表現出了非凡的勇氣,在臨時政府開始追捕布爾什維克的時候,在列寧和季諾維也夫也躲藏起來的時候,他卻沒有躲藏;性格高傲的托洛茨基具有過人的精力、天生的勇氣和組織能力,另外還有他的殘酷無情,使他在國內戰爭中脫穎而出,出色的進行了軍事改革,一躍成為締造紅軍的“紅軍之父”和黨的第二號人物。在黨的12大上,托洛茨基的講話贏得了暴風雨般的掌聲,而後來在黨的17大上,同樣獲此殊榮的基洛夫也死在了刺客的槍下,人們向他鼓掌的時間長達10分鐘(對政治局委員的鼓掌應該不超過2分鐘)。歷史的軌跡總是如此相似。
1922年4月,當時的政治局委員共7人:列寧、托洛茨基、加米涅夫、季諾維也夫、史達林、李可夫、托姆斯基。列寧在世的時候,大概最信任的就是托洛茨基,在反對十月全會上關於限制國家壟斷範圍的問題上,列寧曾經寫信給托洛茨基說:“不管怎樣,請您務必在即將召開的全會上出面維護我們的共同觀點…。”在列寧還活著的時候,儘管他可能和托洛茨基在某些問題上無法達成共識,但卻依然維持著堅定的革命友誼,不幸的是1922年3月10日晚,列寧的右半身的徹底癱瘓,結束了他的政治生命。這不但挽救了史達林,也把托洛茨基推到了與以史達林為首的“三駕馬車”(史達林、加米涅夫、季諾維也夫)抗衡的面前。隨著史達林的權勢日重,列寧不顧自己病重,口述了《給代表大會的信》(《列寧全集》第43卷第337~343頁)“我想,從這個角度看,穩定性的問題基本在於像史達林和托洛茨基這樣的中央委員。依我看,分裂的危險,一大半是由他們之間的關係構成的,而這種危險是可以避免的…。”列寧企圖通過增加中央委員的人數,來擴大黨內民主,托洛茨基沒能很好的利用列寧對他的信任,“三駕馬車”也常常排除其他政治局委員擅自作出決策,托洛茨基明顯的感到黨內的民主在被扼殺,在他所支持的“四十六人聲明”中寫道:“黨內和自由討論實際上已經消失,黨的輿論窒息了…。黨內建立的這種制度是完全無法忍受的,他破壞著黨的獨立性:用一個特選的官僚機構來代替黨,這種機構平時運轉自如,但是在危機的時候究不可避免的失靈…。”(《托洛茨基言論》(上)第410頁),很顯然,托洛茨基所反對的是黨內民主的喪失,但是在《國際共運史事件人物錄》中卻這樣描述他:“在列寧逝世後,其組織托洛茨基反對派,鼓吹一國不能建成社會主義的理論。1926年,組成托季聯盟,進行反黨活動。11月,被開除黨籍。”托洛茨基畢竟不是一個人云亦云的人,他有自己的主張,對問題有自己獨特的見解,他對法西斯分子在德國掌權,1939年希特勒入侵蘇聯都作出了驚人的預測,雖然他不是理論家,不是人民領袖,但是他是一位偉大的革命實踐家,他始終是一個忠於革命,忠實於自己理想和信念的人。
加米涅夫、季諾維也夫等史達林的新反對派失敗後,他們在1926年和托洛茨基結成了托季聯盟,但是這時候史達林已經在政治局中安插了伏羅希洛夫、莫洛托夫、加里寧等人,史達林最終沒有貫徹列寧的改革思想使黨的機構民主化,而是通過安插親信加強了他手中的權利。終於,1927年12月召開的十五大上,托洛茨基等75名反對派骨幹被開除出黨,史達林在政治上打倒了他們,在組織上清洗了他們,他勝利了。加米涅夫、季諾維也夫等人在大會上表示承認錯誤,與托洛茨基劃清界限,1928年他們恢復了黨籍,此後他們二人的命運如出一轍,1932年同被第二次開除出黨,次年一起恢復黨籍,1934年又一起被開除出黨,最後在1936年8月同被處決。
在十五大上,托洛茨基毫不妥協,堅持自己的立場,1928年1月被流放到阿拉木圖,次年1月被驅逐出境,1932年被剝奪蘇聯國籍,1940年8月20日在墨西哥的家中被蘇聯特工梅爾卡德爾刺殺,史達林終究沒有放過他。
托洛茨基的全家幾乎都被殺光了,他的大兒子謝爾蓋.謝多夫作為一名工程師在莫斯科高等技術學校任教,1936年被流放,1937年被槍決;二兒子列夫.謝爾蓋1938年在巴黎做完闌尾手術後離奇死亡;托洛茨基的兩個女婿也被槍決了。一個女兒因病死於1927年,第二個女兒1933年死于柏林。第三個女兒自1937年起在西伯利亞坐牢,克格勃在1961年停止了對她的監視,那一年她87歲。著名的物理學家、重力量子理論的創始人之一馬特維.彼得羅維奇.布龍施泰因開玩笑說他是托洛茨基的親戚,被作為託派分子逮捕槍決。
這是一個怎樣的年代啊?愛倫堡說:“我們瞭解的越多,就越感沉重。”是什麼給我們的心靈上了枷鎖?是什麼讓鮮血白白的流淌?葉賽甯死了,馬雅克夫斯基死了,茨維塔耶娃也死了,最後連法捷耶夫也飲彈自盡了。1937年叛逃西方的蘇聯情報員波列茨基在給史達林的信中寫道:“我把自由還給了自己。我回過頭來追隨列寧,追隨他的學說和事業……。前進,去迎接爭取社會主義和無產階級革命的新戰鬥!去迎接爭取組建第四國際的新戰鬥!”這奇異的,散發著激情的革命浪漫主義,讓每一個追求理想而無私奮鬥的人流盡了最後一滴血,他們就像茨維塔耶娃在《橫溝》中寫道的:“我親愛的和永久的志願者。”他們被可恥的背叛了,他們和無辜者的血白流了,歷史總不肯按照人們期望方向發展,歷史總是循著實際而不是循著理論發展。我從不懷疑革命者是懷著怎樣堅定的信念去捍衛自己的理想,可是這次我動搖了,以人民的名義,以革命的名義,無辜者的血還要流多久?違心的話還要說多少?殘暴的行徑何時才能停手?
別爾戈立茨在散文《白天的星星》中這樣說道:“白天的星星甚至比夜晚的星星更亮更美,不過永遠看不見,它們被陽光遮掩了…這些高高地掛在我們頭上,我們永遠看不見的星星,在大地深處幽暗的井水裏輝映閃爍…。”托洛茨基就是這樣一顆白天的星星,當我們仰望歷史長河中那璀璨星空的時候,不要忘記在同一片天空下還有那不易被我們察覺的白天的星星。
托洛茨基在死前不久的日記中寫道:“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在夢中與列寧聊了一會兒。他不安的詢問我的病情,並且說:‘你是神經性的疲勞,你該好好休息了,去找醫生好好看看。’我向列寧講了1926年去柏林治病的事,還想補充說,‘這是您去世後的事情’,但是忍住了,改口說:‘這是您生病後的事情。’”
垂垂老矣的托洛茨基,過去那個殘酷的人民委員他大概也感到累了吧。
分類:論托洛茨基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