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革命者和暫時的革命者
劉琅
刺客站在埋首閱讀的老人身後,雙手舉起冰鎬,用盡全身力氣打在他的頭上,只一下就鑿穿了他的顱骨。但這一擊還不足以讓跌落到地上的老人立刻就死去,他一邊大聲發出可怕的喊叫,一邊與兇手扭打在一起。刺客被聞聲趕到的警衛抓住了,遇刺者在時斷時續地昏迷後,於第二天傍晚在醫院裏死去。
這一天是1940年的8月21日,第二天美聯社發自墨西哥城的電訊稱:列昂·托洛茨基,世界著名的俄國革命領袖,于昨晚去世。
這位列寧的戰友,已經在西伯利亞、歐洲和北美流亡了15個年頭的“被解除武裝的先知”,如今躺在一口棺材裏,棺木上別著一張卡片,上面寫著他的遺言:
“我堅信第四國際的最後勝利。前進!”
他至死捍衛著他心目中真正的馬克思主義,捍衛十月革命和革命偉大的國家產物——蘇聯。他的意志至死也未動搖,他從來沒有停止揭露史達林及其官僚集團對革命的背叛,直到格勃烏特務將他殺害,鮮血和腦漿灑在他正在撰寫的那個暴君的傳記上。
這只是一次遲到的死刑執行。早在1937年的莫斯科大審判中,托洛茨基就被缺席判處死刑。或許,他的悲劇命運是一早就被注定了——就像神話中被阿波羅懲罰的先知那樣。
1929年,托洛茨基被流放到西伯利亞,然後又被驅逐出祖國,過著顛倍流離的僑居生活。他的兩個兒子都被格勃烏特務殺害,他受到社會主義祖國的指控——叛徒、殺人犯、英美法德諸國的間諜,等等。不過,當托洛茨基的秘書在流放地普林吉坡第一次見到托洛茨基時,從他的外表上絲毫看不出他此時正在經受各種磨難的痕跡。1931年3月1日,托洛茨基在普林吉坡的住宅失火,造成了無可挽回的損失。托洛茨基的親人和秘書都因此而憂心仲仲,而托洛茨基在剛剛安頓下來後,馬上把手稿往桌上一攤,叫來了速記員開始口述他的著作,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似的。1940年5月25日,刺客襲擊了托洛茨基在墨西哥的住所,他們架起機關槍往屋子裏瘋狂掃射。兇手們逃走後,托洛茨基在等待墨西哥警察到來的這段時間裏,又坐在書桌前開始寫作了。只有一次,在接到女兒齊娜的死訊後,他把自己關在房子裏,幾天以後才繼續工作。
托洛茨基興趣廣泛。喜歡騎馬、打獵、捕魚、飼養小動物。他在書信中常常以真正的喜悅心情寫到他這些活動。在流亡生活中也樂此不疲。他幽默地寫道:他要打到野兔,同時跟老虎、野豬等簽訂一紙互不侵犯協定。
而那個“鋼鐵般的人”,在聽到前線傳來德國大舉進攻,蘇軍潰敗的消息後,卻驚驚慌失惜,躲了好幾天。像所有的暴君一樣,史達林極其害怕他人陰謀殺害自己。在晚年,為了避免別人的飯菜中下毒,他甚至自己做飯。
托洛茨基證明了:真正的力量來自信念,而非權勢。
1937年,他曾經對哲學家杜威領導的一個旨在調查當年莫斯科大審判真相的委員會做過如下表白:
“我的生活經歷既不乏成功,也不乏失敗,這不僅沒有毀掉我對光輝燦爛的人類未來的信念,反而使它更強烈了。這是對理性、真理、人類和諧的信念,我在18歲時就抱著這一信念進入了俄國外省的尼古拉耶夫市的工人區。此後我一直完全、徹底地堅持這種信念。它更加成熟了,而熱情卻並沒有消退。”
蘇聯所發生的蛻變和暴力深深地震撼了托洛茨基。在他的晚年,托洛茨基苦苦反省著自己的一生與奮鬥的目標和意義,當然也是幾代戰士、共產主義者與社會主義者奮鬥的意義。整整100年的革命努力都付諸東流了嗎?他一次又一次回到那個事實:無論在俄羅斯境外任何地方,工人階級都未能推翻資本主義。然而,他最終說服了自己,也盡一切努力去試圖說服別人,即史達林統治下的蘇聯只是社會主義洪流中“暫時的倒退”,他終其一生都堅信社會主義的到來已被科學判定是不可避免的。
今天,革命這個字眼常常會讓人們想起暴力,想起史達林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可是,革命者有著不同的臉孔:一種可以說是永恒的革命者,一種是暫時的、今天的革命者。
暫時的革命者,例如史達林之流屬於這類的人:他病態地尖銳地感受到社會加諸人們的苦難—欺淩和侮辱。他的理智接受了時代提供給他的革命思想,然而他的本來真心的感受仍然是一個保守主義者,他是一個悲劇的往往是悲喜劇的存在,他之來到人間,仿佛是專門為了對革命思想的文明的、人道的、全人類性的內容進行歪曲,毀壞它的聲譽,把它變成可笑的、庸俗的、荒謬的東西。他恨這個世界。首先,他就很生自己的氣,因為他沒有天才,沒有力量,因為受到了侮辱,甚至因為他坐過牢,流放過,曾經有過一個流亡者的困苦的生活和處境。他像一塊海綿,全身吸飽了復仇的感情,渴望對欺淩過他的人成百倍地報復。他們或許是信念堅定,視死如歸的革命家,但又是不擇手段的陰謀家和殺人不眨眼的恐怖分子。這些人充其量只能稱為革命的同路人。因為復仇和暴力即使是革命的起點,卻不是全部,更不是革命的本質。
1937-1938年冬季,伊斯特曼、塞爾日、蘇瓦林等人提出了托洛茨基在1921年鎮壓喀琅施塔得暴動中的責任問題,他們試圖以此證明,史達林主義的出生就出現在1921年對暴動的鎮壓中。托洛茨基的答復是:“我不知道……(在喀琅施塔得事件中)是否有無辜的犧牲者………我願意承認,國內戰爭不是人道行為的範例。理想主義者與和平主義者永遠都在在’過火行為’而指責革命。事情的本質在於’過火行為’來自革命的根本特點,而革命本身就是歷史的’過火行為’。誰願意,誰就以這個理由去否定革命吧,我決不否定它。”
托洛茨基、切·格瓦拉這一類永恒的革命者,他們身上體現著普羅米修斯的取火思想,是推動人類走向完善的思想的精神的繼承人,這些思想不僅體現在他們的思想中,而且體現在他們的感情裏面,甚至體現在下意識的領域裏。他們是點綴在深遂的夜空中的星辰,而托洛茨基是其中至為燦的一顆。
假使社會主義不過是海市蜃樓,革命僅僅是以一種剝削與壓迫的形式代替另一種,而且不可能有別的選擇,那麼,托洛茨基就像一位沈溺於自己的夢想與幻覺中的烏托邦信徒。即使是這樣,他也應該獲得偉大的烏托邦主義者與夢想家理應獲得的那份尊敬與同情,因為他是其中最偉大的一個。讓余杰、樊鋼、張五常之流狂吠吧,真正的革命者從來不需要為自己辯護。
托洛茨基被謀殺後10個月,希特勒在東線對蘇聯發動了閃電戰,成千上萬的俄國青年高喊著“史達林萬歲”沖向德軍的炮火,情願永不生還,世界歷史從此被再一次改變;又過了15年,赫魯雪夫的秘密報告對已死去3年的史達林進行了無情的鞭屍,史達林的屍首不久也被移出了紅場的陵寢;又是43年過去了,在一場急風暴雨的事變之後,蘇聯也不復存在。假如無神論者托洛茨基死後真得上了天堂,看著我們這個世界翻天覆地的一次次巨變,他該做何感想?
我想用托洛茨基的這段話作為回答:
我相信,社會主義代表了人類對平等、公正、自由和幸福的追求,任何人也不能判定它是空想,任何人也不能宣佈它的死亡,因為這種追求已貫穿了人類的全部歷史,它將繼續下去。也許,在可以預見的將來,歷史為人類準備的仍是官僚奴隸制度。就算是這樣,我仍舊站在奴隸一邊。我不會為新的剝削者鼓掌跳吶喊,不管新的剝削制度怎樣是“歷史的必然”。
2004-05-20
轉自主人公論壇
分類:馬克思主義再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