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托派與中國革命

鳯崗

鳯崗

王燕祺

我爸王凡西,平時寫文章用的筆名有近二十個,其中有一個叫「鳯崗」。雖然不常用,但我相信這個名字是深深地珍藏在他內心深處的。「鳯崗」是我的姐姐王鳯崗的名字,她在剛滿一周歲時就夭折了。

我的父母親於1936年結婚,1937年3月我的姐姐王鳯崗出生。一個多月以後,我爸在上海法租界被捕,那是他一生中第三次進監獄。先被關在龍華監獄,後來又被轉押到南京監獄。當年日本人的飛機空襲南京時,炸毀了南京的燕子磯監獄,所有的犯人和管理人員都逃光了。我爸口袋裡僅有獄卒王順林給他的二元錢,艱難地到了武漢,然後又輾轉香港,於1938年2月回到了上海。他遍尋妻子女兒不著,後來終於從原住家附近的郵局裡的來往信件中找到了她們倆的蹤跡,原來我媽抱著我姐到浙江象山逃難去了。當時我外公已在戰亂中喪生,外公家的大房子也在戰亂中被大火燒得一乾二淨了。一家三口在上海重逢之日,正是我姐王鳯崗周歲生日之時,一家人劫後逢,高高興興地到延安路上的一家飯館去吃了一頓生日聚餐,飯後又到附近一家照相館給鳯崗拍了一張周歲生日照。照片上的小臉笑得是那麼甜美。誰知樂極生悲,隔天鳯崗便染上了小兒麻痹,俗稱「出痧子」,病勢兇險,一病不起,沒幾天便告不治歸了天。我媽說當鳯崗的薄皮小棺材送進家門時,我爸抱著小孩的屍體慟哭不已。我媽說從來沒有見過你爸流過那麼多眼淚。

我爸一生中進出監獄四次。在那裡面他認識了樓子春。二人成為終生摯友。監獄裡的惡劣環境和非人待遇損壞了他的肺。我媽說那時他吐起血來很嚇,要用臉盆去接。1934年底,他和樓子春先後被釋放,出獄後方才知道二人曾經的妻子早在他們進獄之時就已離他們而去並且已經另適他人了。我爸出獄後找到上海曾經的「家」,卻被拒之門外,理由是:「你的身上有蝨子」。不得已他只好拖著病體回到了闊別十四年的故鄉。在空氣清新的西山上租了一間小屋子住下。在故鄉小鎮上的「雅言茶室」,他欣喜地遇到了他的小學同學兼好朋友。那人當時已成為我的二姨夫。我二姨的娘家在山清水秀的馬橋鄉,就在那裡我的父親認識了我的母親馬裕生。那時候,我爸經常步行去馬橋鄉下我的外公家。他的腳剛一邁進門,我的二位舅舅就趕快去小河邊撈摸螺螄。到了午飯時份,桌子上必定有三碗我爸最愛吃的小菜:蔥薑炒螺螄、清蒸臭豆腐和梅乾菜燒豬肉。鄉間的小路和桑田,療養著他的肺,撫慰著他的心。1936年,我的父母親在上海結婚,次年3月份,我的姐姐王鳯崗出生。

我爸在九十歲以後,變得很懷舊,他的腦子裡經常會回旋中小學時代的校歌,還有前蘇聯廿年代的老歌,他年青時最愛唱的一首歌:「我們祖國多麼遼闊廣大,她有無數田野和森林,我們沒有見過別的國家,可以這樣自由呼吸……。」在家信裡,經常會提到我二姨等親戚的故人故事。1999年的一天,我收到他一封信,要求我把鳯崗的周歲照片找出來寄給他看看。當時我媽已臥床不起,她說鳯崗死,她的周歲照被放大成24吋,放在哪一個抽屜的夾層裡了。我翻箱倒櫃,終於找了出來,立即去王開照相館翻印了數張,給我爸寄了過去。我很慶倖我家歷經那麼多次的抄家還有搬家,這張照片仍然夾在那只搖搖欲墜的櫥裡。沒過幾天,我爸的回信就來了,他說:「看到鳯崗的照片,我不竟老淚縱橫……。」這封信我沒有給臥病在床的母親看。想必她現在的在天之靈會願諒我的。

我爸在數次入獄的過程中,受到非人折磨,打人的木棍抽在他的後腦和背脊上,直至被打斷飛出去,人則被打得皮開肉綻,數次昏死過去,然而始終是只流血而從不流淚。但是那個剛剛在蹣跚學步的小小姑娘卻讓他數度流了淚。既有鐵骨,更有柔腸:他也是一個有著一顆苦難靈魂的普通平凡人;然而他又是一個不平凡不普通的人,因為他既有夢想,更有理想。人生無奈,如同被什麼裹挾著。但有的人的內心就是依然有一點巍然不動的東西,為此他可以將一切置之度外,義無反顧地走到盡頭。我爸也是一個這樣的人吧。

鳯崗,山上的神鳥,也許本不屬於人間。

王凡西 馬裕生之女兒 王燕祺

2009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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