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刊於:文匯報
■ 全球經濟和金融危機已經持續幾年了,目前似乎依然處在發展之中。您能否對目前世界範圍內的經濟危機做一總體描述和分析?
哈維爾:
均衡、回復均衡,被認為是一種常態。但從馬克思主義的觀點來看,均衡卻是不尋常的狀況。資本主義系統記憶體在著一系列的基本矛盾,因而造成了充滿衝突和緊張的社會。資本和勞動的衝突隨處可見,階級鬥爭的本質就在於此。
但也存在著其他的矛盾和衝突,比如,生產和消費之間的衝突,使用價值和交換價值之間的衝突。一個具有挑戰性的問題就是:住房究竟是用來幹什麼的?就使用價值而言,住房是供我們來住、來生活的;就交換價值而言,它是用來交易的。近年來的經濟和金融危機,正是住房的使用價值與其交換價值之間的衝突爆發出來後所造成的。
經濟危機是流轉的,金融機構的危機解除了,國家或地方的金融危機就接著出現了。國家為了消除經濟和金融危機,就會採取緊縮政策和措施,老百姓就會面臨失業等災難,下層社會就會成為犧牲品。而下層社會則覺得,應該為經濟和金融危機付出代價的是那些金融家和上層社會人士。這樣,階級衝突就呈現和展開出來了。
資本主義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危機,危機只能從一個地方轉移到另外一個地方。我們看到,美國東北部和中西部曾經是一切的中心,後來,美國的西部和南部則繁榮起來了。這裡,是資本和資本家在流動,資本改變了地貌地景,毀滅或重塑著地貌地景。
■ 在您看來,有無走出經濟和金融危機的出路可尋?
哈維爾:
美聯儲那裡有很多錢。但是,確實存在著一個問題:錢都到哪裡去了?當然,它只是停滯在那裡。我們遇到的情況是,美國商業經營中利潤很大,這種情況已經延續很多很多年了,但是這些賺取來的錢並沒有被花掉。這些都是金錢迴圈的問題:錢什麼時候凍結了,為什麼凍結,又是在哪裡凍結的?金錢進入投資就在經濟中流轉起來。這是一種螺旋形的迴圈,這個迴圈一旦被打破就會出問題。錢不花,就沒有需求,需求沒有了,就不會有投資。這是一系列的問題。
錢不進入投資領域,就會放口袋裡去了,進到銀行裡去了,就會去投機了。很多有錢人顯然是有錢不花的。如果以重新分配的方式把錢給很貧困的人,他們很快就會去花錢,因為他們缺錢花。眾所周知,對收入進行再分配,把一部分財富分配給窮人,就會使之成為真正的需求,最終就會返回來進入經濟迴圈中。如果想讓經濟復活和運轉的話,就應該看到經濟生活中的消費這一面,就應該把錢給那些收入很少的人。作為一種策略,它的效果是很容易見到的,這類經驗事實也很多。銀行裡的錢、用於投機的錢、通過減稅等手段再分配給富人的錢,都不會返回並進入經濟領域。是否施行把這筆錢拿出來加以重新分配的政策,不是出於經濟原因,而是出於政治的考量。
■ 的確,消費不足也是此次危機中被經常加以討論的話題,那麼,您是如何看待擴大消費作為解決危機之道的?
哈維爾:
從技術上看,解決危機的管道是消費,但我總體上說並不贊同這個出路,這個出路並不具有可持續性,因為消費和生活方式密切相關。環境污染、全球變暖的問題,如果沒有都市日常生活的大變革,就不可能有所改觀。美國城市人均消耗的能源是歐洲城市的三四倍。從技術上解決這類問題的前景很黯淡。從生活方式上看,我們消費的東西大多不是經久耐用的。我至今還在用我祖母留下來的刀叉,它們經久耐用,都用了200多年了,可以說至今完好無損。消費品如果能夠持久,就是屬於環境友好型的。現在,人們使用的東西卻是很快就消失了,用得快、丟得快,或者很快就破碎了。瞧瞧吧,人們總是在用什麼iPad之類的東西。電子產品更新換代特別快,很多人不斷頻繁地換新電腦。我用的電腦是四年前買的,不少人詫異說:"啊?!",好像說你怎麼還在用這個老古董。
消費領域也有所謂"微觀金融"與"資本積累"的問題。有一本寫給商人的書,開頭一句就是:"世界上有2億人口每人每天靠2美元生活,這是個很大的市場,怎麼才能進入這個市場?"這裡有擴大誰的消費、擴大什麼樣的消費的問題,消費因而也關乎階級、階層關係。"買得起的住房(affordable house)"是一個有趣的概念,我曾關注這個問題。但住房高檔化(gentrification)和居住區的階層區隔,使得大多數人買不起、住不起。這是一個嚴重的問題,阿根廷、巴西就存在著這類問題。就我所知,紐約沒有把這個問題當回事兒,開發商看中的是利潤高、有保障賺錢的地方。
■ 作為對資本野蠻化趨勢的反撥,全世界範圍內也出現了不少社會運動,比如,"佔領華爾街"運動就被看作是這樣一場運動。其實,作為一場爭議頗多的社會運動,"佔領華爾街"還涉及到公共空間的使用問題。您對此怎麼看?
哈維爾:
意識到"對城市的權利"(the right to the city)這一觀念總是正確的。誰以及哪些階級有權賦予城市以意義?他們又給城市賦予了什麼樣的意義?
在美國,有一個極其有趣的緊張現象:城市裡不少地方實際上是由國家控制著的,公眾很難使用。你必須經過繁瑣的程序、通過各種管道,才能獲得使用許可。等你獲得許可了,可能勁頭也沒了。在這個意義上,城市是沒有什麼公共空間可言的。美國憲法賦予公民以集會的權利,這是一種法律承諾和保障。在紐約,城市空間的安排、商業機構的擴張,使得人們沒有地方這麼做。你不可能找到地方集會。人們不得不去尋找地方,例如公園。當人們這麼做時,紐約市市長布隆伯格說:我不剝奪憲法賦予你們的權利,但你們不能這麼做。那好,不讓我們在這裡集會,那到你家去啊?有個極可愛的傢伙就在布隆伯格家附近示威了24小時,不過他很快就被趕走了。
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倫敦。在倫敦,沒有開放的空間,很多地方是私有的,人們沒有集會的地方。你不得不找地方把它變成集會的空間,或者佔據某個地方把它界定為公共空間。公共空間的問題,屬於公眾的公共空間的問題,由此變成一個極其重要的問題。
“對城市的權利"是人權的一種,這是人通過改變城市來改變自身的一種權利。對一些人來說,城市裡的生活品質下降了,有些人因此住到郊外封閉社區(gated communities)去了。我所熟悉的一些城市,就存在所謂城市的"雙重結構"。曼哈頓的犯罪率下降了,是因為人們在那裡住不起了。這背後有金融的、制度的安排在發揮作用。
這樣,我們很容易達成這樣的結論:銀行、證券商不能拿人們的錢投機,不能糟蹋別人的錢。銀行系統需要改革和重組,儘管是在資本主義制度下的重組,這種改革和重組也是基本的、迫切需要的。"佔領華爾街"運動顯示出一種政治力量,它反對的是"華爾街黨"或"華爾街俱樂部"。這個黨或俱樂部具有很大的政治權力,他們在政治、經濟、媒體等領域都佔據了壓倒一切的主導地位,他們正要統治大學。
■ 根據您的觀察,在目前的全球經濟危機格局中,中國處於什麼樣的地位,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哈維爾:
從世界歷史上看,3%的經濟增長率,是好的、適當的;3%的增長率,也是包容性增長。小於3%,就有問題了;零增長,就是危機,而這正是西方國家目前面臨的情況。像中國那樣5%-10%的快速增長,是超常了。如何保持3%的增長率,這在18、19世紀和20世紀都是不成問題的,但是現在則有問題、有困難了。
我不是中國問題專家。重要的是如何看待當下問題的性質。關鍵在於,資本在流動,危機在轉移。用馬克思的話說:資本主義的內部矛盾從來不可能自動消失。資本自身從來不能解決危機問題。資本主義自身不能化解危機,危機總是轉移的,就是從世界這個地方轉移到另外的地方,如同擊鼓傳花。2008年到2009年,中國可能找到暫時的出路和解救之道,但其他問題也會出現。目前中國遭遇通貨膨脹危機,上海等地房價居高不下。市場對原材料供給有很大的影響。房產交易的區域性問題會引發全球化問題,因為房地產業一半的鋼鐵來自智利、澳大利亞和巴西。其背後的問題是,資本總是在擴張、一直在擴張。
■ 在學習和運用馬克思主義學說時,中外學生和學者都會遇到這樣的問題:就近期和當下而言,馬克思主義在認識世界和改造世界中的作用怎樣?我們又該如何把馬克思主義理論應用於實際生活?
哈維爾:
我認為,在解釋和認識世界危機等問題上,新自由主義、新保守主義及其他形式的理論框架已經明顯捉襟見肘了。對當前的政治經濟狀況而言,馬克思主義能夠發揮重要作用。
我經常想的問題就是:馬克思為我們做了什麼,我們得為自己做什麼,更要緊的是我們為自己做什麼。你走在大街上,就會不可避免地遇到很多現實問題,這不是說句"列斐伏爾是個大人物"就能解決的,你必須自己認真地面對並思考這些問題。馬克思主義會給人帶來很大的樂趣。有人會問:你是列寧主義者嗎?我不在乎自己是否是這些。我讀列寧、盧森堡的東西,然後重新加以思考,至於誰批評過誰搞錯了,那是另外一個問題,要緊的是從中獲得靈感和啟發。當然,我也從我參加的社會運動中獲得激情和鼓舞。對我們來說,合適的自我定位應該是:以馬克思的方法認識和理解當下社會的動力機制,並參與到行動中去,使社會朝著民主、平等而不是資本主義的方向走。
1969年,我在巴爾的摩街頭漫步時,就目睹過當時的危機:在這個世界上最富裕的國家,不少人卻生活在持久的貧困之中。我很煩惱,也很受刺激。那時候我就想,我以前使用的理論框架不太適合當時的政治狀況了。我當時有點自由派,參與過一項住房研究的專案,研究住房的財政和金融問題,研究內地城市房產市場的衰落問題,等等。我們有個研讀小組,讀一些理論書,我讀到了馬克思的《資本論》、恩格斯論1844年英國住宅問題的文章。恩格斯說,那時資本家解決住房問題的唯一出路,就是把這些問題趕走到別的地方去。我對這一點有很深刻的印象。
住房問題就是隨著住宅的高檔化和分層化,通過遷移和置換跑到別的地方去了。我們要真的解決這個問題,就不能僅僅把這個問題從身邊趕到別的地方去。為了不把它從身邊趕走,我們就必須解決收入再分配的基本問題,包括住房、種族主義等問題都包括在內。我把這些想法寫進自己的報告時沒有引用恩格斯的觀點,當我在研討會上講了自己的看法後,不少銀行家攻擊我,只有一家大銀行的副行長維護我,很多學者認為這是一個很富有洞見的觀點。有人問,你這些觀點是從哪裡來的?我說是從恩格斯那裡來的。有人繼續問我的問題就是:"恩格斯何許人也?他在哪個大學工作?"…我用這一分析框架開展研究工作的實際狀況大致如此,我受到了一些鼓勵,然後堅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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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資本主義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