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龍宇
《魯迅與托洛茨基–
文學與革命在中國》
人間出版社,台北
2015年3月
前五六年,據說中國的新課程把5篇魯迅文章剔除出高中教材,引發了爭論。有些人因為厭惡中共的「鬥爭哲學、階級意識、仇恨教育」,而一併厭惡魯迅,發文支持剔除。這些人不知道,自己其實仍然被中共矇騙,尚以為自己清醒。
也難怪,因為毛澤東把魯迅捧到天上,後來對毛幻滅的人,厭惡毛的同時,不管三七二十一,連帶厭惡魯迅。而中共肆意偽造歷史,掩蓋真相,也使人真假難分。年前講述蕭紅一生的電影《黃金時代》,魯迅戲份很重,但始終不敢戳破中共偽史,結果拍出又一套沒有多大歷史價值的戲。
革命是教人活的
有一件事,可以說明,魯迅自魯迅,毛自毛。2001年魯迅的獨子周海嬰,在其回憶錄中講到一件事:1957年正當反右高潮,毛澤東在會見舊友羅稷南時,回答「要是今天魯迅還活著,他可能會怎樣」的提問,毛澤東回答:「以我的估計,要麽識大體被關在牢裡還是要寫,要麼不做聲。」毛澤東本人很清楚,魯迅究竟不是他的同一號人,魯迅決不願當御用文人,他寧願坐牢或至少沉默。這不只是風骨所然,也植根於其人的文學觀和革命觀。
長堀祐造《魯迅與托洛茨基》一書,利用日文資料,把很多真相重現,功不可沒。但在介紹之前,得簡介一下1920年代末到1936年魯迅逝世止的中國左翼文學論爭。由於時代使然,文學論爭也同政治論爭糾葛一起。在此期間,他簡直無時無刻不在抵抗中共文人中的王明派對他的攻擊。
首先是關於無產階級文學的論爭。中國1925-27年大革命失敗後,斯大林負有錯誤指導革命之責,但他的反應是以更大錯誤掩蓋已有錯誤,提出極左路線,鼓勵中共發動1928年的廣州暴動。失敗後,中共在城市的九成力量被殲滅,被迫轉入農村。但那股極左主義始終不退,反而影響到文學家。中共文人如成仿吾的創造社,也忽然仿效蘇俄的一些極左文學家,激烈主張所謂無產階級革命文學,同時批評魯迅不革命。1931年7月,魯迅在一個演講會上發表《上海文藝之一瞥》演說,回答了成仿吾的革命觀:
「成仿吾先生,將革命使一般人理解為非常可怕的事,擺著一种極左傾的凶惡的面貌,好似革命一到,一切非革命者就都得死,令人對革命只抱著恐怖。其實革命是并非教人死而是教人活的。這种令人『知道點革命的厲害』,只圖自己說得暢快的態度,也還是中了才子+流氓的毒。」
毛澤東,富田事件與魯迅
為了弄清楚思路和應付極左派的攻擊,魯迅這時苦讀蘇俄的文學論爭和作品,其中包括閱讀托洛茨基的《文學與革命》一書。最早指出魯迅受托洛茨基影響的,是王凡西和他的老友樓國華。長堀祐造在《魯迅與托洛茨基 – 文學與革命在中國》中花了六章,再深入梳理影響的過程,他對「無產階級文學」的批判等等,非常精細。
國民黨當然還是魯迅的主要敵人,因此他當時對於反抗國民黨的共產黨,當然是同情和支持的。所以他參加1930年成立的左聯。劉綬松的《中國文學史初稿》,把魯迅說成是左翼作家聯盟(左聯)的領導人,卻非事實,也根本不可能,因為魯迅是在野派,正在被中共領導人王明及其文人班子如周揚,成仿吾等人的左聯當權派肆意攻擊,甚至罵他是「托派」,因為魯迅太不聽黨的話了。魯迅當時能親近的,只有並不當權的胡風和馮雪峰幾個。魯迅一早領教過中共黨內那種「才子+流氓」革命家,更親嘗了其黨內外鬥爭之毫無必要的殘酷。
毛澤東幸運的地方在於,他當時不是當權派,所有污衊魯迅的言行,都來自王明派,所以毛表面上不用直接負責,甚至日後能因此利用已死的魯迅來為自己張目。但長堀祐造的書,也深入探討了富田事件。在此事件,毛便難以撇除自己的責任了。而從中,大家可以一窺魯迅對毛的憂慮。
1931年,毛澤東發動富田事件。當時毛澤東是瑞金革命根據地的領導人,也是他第一次羅織罪名濫殺自己的同志。過去中共官史,一向都說富田事件,是國民黨反共組織AB團(Anti-Bolshevik,反布爾雪維克),發起的反革命暴動。他們勾結托派,混入紅二十軍內,結果被毛徹底鎮壓。後來反AB團再出現擴大化毛病,不過那是王明的責任,不是毛的責任。但現在最新歷史研究,已經很清楚,從頭起就是冤案,而毛澤東就是幾萬人被殺的冤案炮製者。在國民黨苦苦圍剿下,毛澤東居然如此對待自己看不順眼的同志,則當權後其所作所為,自非偶然。
關鍵的,是魯迅怎樣看?
長堀祐造的研究,找出了日人增田涉這個關鍵人物。他是少數曾受教於魯迅的日本人之一,後來成為著名的魯迅研究者。他1931年到中國,跟魯迅學習《中國小說史略》,一年中日夕相處。根據增田涉,魯迅知道了富田事件之後,對他說:「流傳著中共殺害附近農民的風聞,如果是真的,一定要勸告共產黨不可殺害。」(278頁)如果我們把他有關「才子+流氓的毒」的革命觀的評論,再聯繫到他對富田事件的短評,不難了解到他對連毛澤東在內的共產黨有時做事太過份的顧慮。魯迅一生深恨軍閥「殺人如草不聞聲」,是無法對於濫殺無辜釋然的。
由於當時國民黨新聞封鎖,所以魯迅得到的消息不多。在此情況下發表任何公開評論,自然是不負責任,絕非魯迅所願為。幸而得到長堀祐造的研究,我們現在至少能通過增田涉,多少知道魯迅的擔憂。魯迅從他的中共密友,大致了解當時瑞金根據地的狀況,所以他也應該清楚毛澤東的領導人角色。這些資料加總起來,使魯迅對富田事件很擔憂看法,具有特別意義。
在引述過上述文章後,長堀祐造又引述了陳瓊芝的《為什麼魯迅沒有加入中國共產黨》所講的,魯迅跟他的中共密友馮雪峰開了個玩笑:「你們來了,還不先殺掉我!」陳接著問:「這玩笑中是不是也包含了他對危害革命的左的錯誤的隱憂呢?」(299頁)
拒絕訪問蘇聯
現在有更多證據,證明在魯迅晚年,也開始對中共的上司斯大林擔心起來。從1928年起,斯大林加緊消滅整整一代的革命同志,其高潮便是1936年的大審判。而同年初,在不斷受到王明以下一群中共文人的攻擊之後,魯迅受到王明邀請訪問莫斯科。魯迅拒絕了。
斯大林的極左路線破產之後,客觀上促成了1933年德國納粹奪權。他從此嚇破了膽,在1935年又忽然跳到右邊,主張所謂人民陣線,連帝國主義統治者都是聯合對象,以求一致對付納粹。應用到中國,就是由王明提出建立以國民黨為首的「國防政府」;再應用到文學「戰線」,便是所謂「國防文學」了,即為了抗日,把所有對國民黨的批評都掃到地毯下。但魯迅無法接受這種機會主義到頂點的立場,所以才提出「民族革命戰爭的大眾文學」來與之對抗,直到他死。同時,魯迅對於斯大林的肅反濫殺無辜,雖然難以確定真相,但也不盡信蘇共或中共的宣傳。長堀祐造仔細爬梳很多封塵的史料,重組案情,知道魯迅「從報紙上得知斯大林正在搞肅反擴大化,他在這種時候去蘇聯也不合適。(金城)」「蘇聯國內情況怎麼樣,我也有些擔心,是不是也是自己人發生問題?(胡愈之引述魯迅原話)」而長堀祐造自己則推測:「魯迅在這前後被周揚等人稱作托洛茨基主義者,如果就這樣去蘇聯,魯迅恐怕擔心自己也會被肅清吧。」(303頁)
臣屬的文學乃卑賤的文學
但有一件事,似乎是魯迅的污點,那就是1936年魯迅寫了《答托洛斯基派的信》,誣指寫信給他的托派陳其昌及其同志,收了日本人的金錢。從此,這封信便成為中共污衊托派為漢奸的呈堂證供。當年不少托派對此痛心。魯迅自己也是種種污衊和「收盧布」的謠言的受害者,所以不應該這樣污衊托派。本來,魯迅畢竟不是政治家,在政治上難以視他為明燈。但作為文學家的他,也不應這樣污衊對手。但現在我們也知道,此信其實不是魯迅所寫,也不是「魯迅口述,馮雪峰筆錄」,而是乾脆由馮雪峰代筆。但長堀祐造梳理得更仔細,通過比較多人的證詞,得出更精確的結論:連「馮雪峰寫好,請大病中的魯迅過目後再拿去發表」,也不是,而是馮本人自寫自發表後,才拿去念給魯迅聽的。所以此文難以視作魯迅本人的作品。(201-205頁)
雖然魯迅所受攻擊,主要來自王明當權派,並非毛澤東,但後來奪權成功的毛,在文藝政策上,與斯大林及其徒孫王明,並無二致。他在1942年發表的《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主張「黨的文藝工作是服從黨在一定革命時期內所規定的革命任務的」。他這個思想,來自列寧文章《黨的組織和黨的文學》。問題是,列寧這篇文章翻譯為中文時,根本譯錯。托派前輩王凡西早在《毛澤東思想論稿》中便指出,外文如英文中的literature一詞,不一定指文學,更多時候指文獻或出版物而已。所以,列寧指的是「黨的出版物」,應受黨的監督。但不是文學。列寧沒有說過文學要為黨或者政治服務。長堀佑造在王凡西的研究的基礎上,再條分縷析地追踪,在改革開放後,王凡西的研究如何被人介紹給胡喬木,而胡接受後又如何大聲疾呼,最後導致《列寧全集》修改了列寧文章的舊譯本。
對新一代來說,閱讀長堀祐造這本書,並不容易,不只因為涉及許多歷史與政治,而且大概對當時文學論爭的議題,感到非常陌生,甚或生厭。的確,在讀到許多黨(不論是國民黨還是共產黨)的遵命文學或文學主張的時候,我也生厭。但之所以有這些遵命文學,正正因為,當時存在著另一股清流,它堅持一種獨立的、批判的、真誠的和人民的文學觀,所以黨的機器才需要開動,將清流消滅於萌芽。而魯迅,始終是一股清流,他和周揚等人,不是同一個人類。
文學難以脫離政治,但這不等於文學要為政治服務。在此我想轉引長堀佑造所引述的一段話,來結束此文,一段來自法國文學家紀德的話。紀德本人仰慕蘇聯,1936年訪問蘇聯,回來後寫了《從蘇聯歸來》,如實記錄了他親眼所見的種種官僚主義和個人崇拜,結果被全世界共產黨批鬥,誣之為托派。連羅曼羅蘭也加入這個批鬥大合唱。但紀德這個舉動,自有其人格與文學信念所支持。他說:
「藝術越是專一地為真理服務,就越有益於革命。文學不應成為革命的御用僕人。臣屬的文學是卑賤的文學,哪怕它想服務的理想如何崇高、如何正確。」(211頁)
我想,無論是托洛茨基,還是魯迅,都會在這句話上簽上自己名字的。長堀祐造,我這位十幾年的朋友,也一定會簽。
2015年9月16日
延伸閱讀:
《王凡西:毛澤東思想論稿 》/ 第八章 文藝政策與文藝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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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其人,其事,及其时代》,一丁(樓國華)
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louguohua/luxun-study/index.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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