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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采《給魔鬼》

王采《給魔鬼》

  這本詩集是從一個我叫他小馬的舊書商家裏買到的。先前,我從未聽說過王采這個人。事後在我自己家裏的藏書中翻來翻去,也找不到有關他的資料。朋友說他曾看到過一篇談穆旦的文章裏提及王采。我不得而知。網上只查到一則消息,是詩人曾卓的回憶錄裏提到的:王采曾擔任過《大江》(解放前漢口《大剛報》的文藝副刊)的主編。總之,讀罷這本詩集,我非常地振奮驚訝,對作者的詩才和激情亦佩服無已,於是將之全文輸入電腦,並置諸旅程文學網的“現代漢詩”資料庫中。

  本書列入“文化工作社”的“工作詩叢”第二輯,印行於一九四九年六月,包括七首長詩和總題爲《給魔鬼》的十三首很短的短詩。短詩寫於1947年冬到1948春,長詩寫於1948年4月至12月——正是腐朽罪惡的官僚資本主義統治者在中國革命的濤聲中崩潰的前夕。書前引用魯迅的一句話爲題記:“能殺才能生,能憎才能愛,能生能愛才能文!”

  王采的詩是否受到艾青詩歌的影響,我不知道,猜想是很可能的。他的長詩尤其可能受《大堰河——我的褓姆》的啓發:一連串的排比句,激烈而沈鬱的情感,充實的內容。然而艾青自己的大多數詩篇卻總不能如《大堰河》那樣,充滿著深切、濃烈、奔放的情感,和深刻樸實的細節。王采的詩裏沒有艾青大部分詩歌的那種過度散文化、缺乏韻律、平鋪直敍、毫無波瀾(常常只是一句話拆成數行而已)的毛病;也不像艾青寫于四十年代初的那些反法西斯詩歌,完全不能揭示具體的歷史氛圍與情感,而淪於口號、概念和“綱領文件的詩化”。王采詩中的“我”,是那種忘我地投入對社會的觀察、體驗和參與的“我”,是充滿批判的想像力和省思的“我”。這種批判精神不是來自“上面”所強加的“自我批評”,而是社會現實的激發和面對時代的充分自覺。這種自覺、自然和自由,極大地激發了想像力和藝術敏感,而不是使之萎縮——作者在創作過程中抓取並驅策著一切耳聞與目睹的細節及聯想。

  《揚子江的頌歌》寫“我站在貨船冰冷的落滿露水的甲板上面”所見所思的揚子江,精神風貌昂揚而明亮:

  這是春天,
  這是人民的胸脯被鎚打得最痛苦的一個春天,
  這是人民第一次在生活裏面燃起火來的一個春天,
  揚子江歡喜得
  笑出眼淚!

  詩人繼而追溯那些久遠的數不清的年代,壓迫和反抗、血淚和無望的世世代代,讓人強烈地感到歷史之與揚子江在激情中融爲一體。只是,如今的揚子江置身在“激變的春天”裏,正“述說著一個將要勝利的開天闢地的故事!”作者自己則傲然挺立:

  在揚子江的激動的心臟裏面,
  我像一個探險家一樣傲然的站在貨船的甲板上,
  我不但有著哥倫布企圖證明一個真理的信心,
  也有著他的企圖尋獲一個新大陸的
  執拗的夢想!

  《給“百靈鳥”》是對自我中心的知識份子(或如我們現在所說的“憤青”)及利己主義者的批判和呼籲:“眯縫起眼睛,像祈禱一樣,……講說著現在已經是結婚的時候了,還沒有弄到一個像樣的女人,∕講說著維他命丸可以延年益壽,∕講說著枯燥的生活,∕像沙漠一樣寂寞啊!∕你說你需要刺激,∕需要烈性的致人死命的毒藥!”“你憎恨一切,咒駡一切,你夢想放起一把野火,∕讓整個世界在你的憤怒的火裏毀滅!”而在殘酷的現實生活中,在山崩地裂的大地震的時代,抱怨和唱挽歌是徒勞的。“我的好兄弟”,詩人呼喚道:“你必須作一個新人,必須作一個真正的人”,“立刻投向人民流出的新生的血液裏面!”

  作爲一個“知識份子”的我,假如在幾年前,是不會如此深切感受到這樣的詩中所包容的痛切的真理的,不會感受到與“(勞動)人民”的分離意味著什麽並如何地影響著知識份子的心態和思想方式。

  而《我來到上海》中的那座城市,多麽像今天的上海啊:

  哦,這就是上海,
  這就是用珍珠,象牙,黃金,和各種華麗的商品裝飾的上海,
  這就是用二十世紀的高度的工業建築的上海,
  這就是昇華著人類的墮落的行爲的上海,
  這就是中國人民的血水和眼淚餵養的上海,
  這就是以經濟或政治作爲賭博遊戲的上海,
  這就是被豪門奪取和壓榨的上海,
  這就是中國的奴仔們和國際康采恩們統治的上海!

  這裏的人,只知道物品和股票價格的高漲和低落,
  這裏的人,只知道以誘騙和敲詐作爲追求生活的勞動,
  這裏的人,只知道以金錢和色情作爲衡量幸福的尺度,
  這裏的人,臉部都是蒼白的,沒有一點正直的血色,
  這裏的人,僅僅用眼角觀察事物,
  他們塗滿脂肪的嘴唇,都蓄著狡猾的機智,
  時時刻刻在準備編造甜蜜的謊話!

  這些生活在耀目的繁華中的“高貴的可憐蟲們”不會知道:

  在那不遠的地方,
  不是有人正啃咬著紅色的草根和苦澀的樹葉,
  在那不遠的地方,
  不是有人在學習著希特勒的富國強兵的故事,

  當然,這些可憐蟲們同樣不知道人民在反抗。就算知道了,也不過輕蔑地說一聲“暴民”吧。

  《收穫季》描繪了金秋時節農民的逃難,因爲“吸血蟲”,因爲“鄉警和保安隊的追逐和捕殺”。這儼然是“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的殘酷的現代版。

  《伸出鋼鐵的手臂》是一首更具抒情性的,令人熱血沸騰的詩。詩人痛斥那些無用的“精英”,那些“用美國奶粉塞滿了腸子的紳士們”,文質彬彬的“道學先生們”,和欺軟怕硬的“公民們”,他們疲累而麻木,“沒有真正的熱愛,也沒有真正的仇敵,∕沒有真正的理想,也沒有等待完成的真正的事業”,“受過西洋教育的女人”照舊對著觀音菩薩祈福。然而,當作者把眼睛投向更廣闊的世界,他看到人類勞作並生息於斯的自然界,看到了太陽(“太陽以各種各樣的美麗的珍珠和鑽石,∕嵌滿了每家的窗子和屋頂,∕嵌滿了每條小河清澈的流水,∕嵌滿了所有的植物的青蔥的葉子,∕嵌滿了人們微笑或痛苦的容貌!”這是“在我的(也是千萬人的)要求活下去的頑強意志裏面”看到的“人類新生的歷史的早晨”,作者因此而讚美這太陽下的生活,讚美勞動、戰鬥和理想,讚美人類重獲新生和扭轉世界的力量。它更接近于艾青在1937年所寫的《太陽》,而不是1942年《太陽的話》中更詩意然而已變得和緩與無力的太陽。

  在這種對歷史劇變的預感所帶來的希望中,詩人不可抑制地喊出他的願望——

  嗨!
  伸出鋼鐵的胳臂,
  擁抱這世界!……

  《槍的祈禱》,從一個爲貧困生活所磨折的平凡人的遭遇和心理出發,以鐵一般的邏輯揭示了這場社會革命的必然性,在這個充斥著“人爲的恐怖和饑餓”的世界,在這個“絞殺善良人民的屠場”,要想生存下來,要想活得像個人,要想妻子兒女們臉上能“有一點點作爲一個人的快樂的微笑”,除了反抗,別無他途。

  《他們來啦!》是“一個長篇的序詩”,一首獻給在“這陳舊的腐朽的中國”“將揭開一個新歷史的序幕”的戰士們的詩。作爲序詩,它那昂揚而鏗鏘的旋律節奏自足感人,但畢竟還不夠完整。作者後來是否寫下了這個長篇,不得而知。這多少讓我有些遺憾。

  就藝術上說,王采的這些長詩最可指瑕之處在於他不斷地反復地使用鋪排式的排比句,但是詩人對自然與社會的深刻而全面的觀察、豐富熾熱的思想情感與體驗補救了這一點:沒有重復,沒有因爲內容和感受的貧乏而求助於形式、技巧和語言表面的打磨和掩飾,沒有出於謹慎的政治正確而把主題或內容概念化、口號化、象徵化。他是整個地同時代,同社會,同鬥爭融爲一體的。憤怒是深思而清醒的憤怒,歌唱是對人類即將自己起來掌握命運的前景的歌唱,樂觀和希望則來自對大地震前夕的社會震源的深切的感知。

  書末以《給魔鬼》爲總題的那些短詩,就思想和情感而言是相通的:譏刺、鞭撻、希望、戰鬥。形式上也自然而完整。只是同他的長詩相比,還不能包含那麽豐富的內容,和那種回腸蕩氣、晨鍾深省的效果。

王采《給魔鬼》旅程文學網“文學資料庫”網址(“現代漢詩”欄目):http://61.154.9.71/poemjourney/zlk/default.a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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