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馬加爵事件:一個共産主義者的零散思緒
許志安
2004年6月17日,殺害四名同學的雲南大學學生馬加爵被處決。關於他,關於教育商品化以後,農村學生普遍的困境,關於這個「上海灘」式的、弱肉強食的社會,已經寫的太多、說的太多了。窮人的眼淚早就流成了河,窮人的屍骨早就堆成了山,窮人的血汗化成了富豪權貴們的「寶馬」和鑽石級生日派對;和這些相比,任何文字只是白開水。
和小馬(以及千千萬萬的中國人)一樣,我屬於中國社會的底層;和他一樣,我(相信遠不止是我)有著類似的心理;和他不同的是,我不願終生困在狹小單調的個人生活中,而希望用徹底改變社會來改變自己的命運。視角不同,看到的東西也不同。下面,是我對馬案的幾點觀察和思考。
當代資產階級國家機器:強大而又無所不在
馬加爵,廣西人,2000年考入雲南大學,家境貧困(父母務農)。馬的學費來自家裏的借款和助學貸款,生活費來自本人在校內外打工的收入;學習成績中等。2004年2月13日,馬與同學打麻將發生糾紛(對方指責馬作弊);自2月13日至15日,馬以鐵錘將四名同學一一殺害;事後,馬匆匆出逃(對上述作案過程馬已供認不諱)。2月23日,死者屍體被發現,馬案事發;2月25日,雲南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向全社會發出A級通緝令,懸賞15萬元抓捕疑犯馬加爵;3月1日,公安部發佈A級通緝令,懸賞20萬元通緝馬加爵。值得注意的是,20萬懸賞花紅是自1986年以後的最大數目。高層對馬案極其關注——胡錦濤批示「充實力量,抓緊破案」;公安部副部長督陣破案,並兩次召開全國公安電視電話會議,定下3月15日爲限期捕人的死線,拘捕原則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1]。3月5日夜24時,公安部指揮的(針對馬加爵的)全國大排查結束;至此,已動員警力170萬人次,所耗開支更是天文數字。3月15日(死線日)當晚7時半,疑犯在海南落網。
被捕後,馬加爵告訴警察,他所以選擇海南,是因爲「認爲這是最遠的地方,沒有想到這裏也查得這麽緊」[2],真是一語道破天機。越是感到社會危機的臨近,統治者越是強化暴力和宣傳機器;爲了控制和操縱人群,資產階級的確不惜工本。我們生存的當代世界,國家機器的巨眼無處不在,龐大的偵緝網、防不勝防的監視和監聽技術、發達的交通手段和衛星全球定位系統使每個人都變得赤裸,並被「歸檔」和「處理」。與此同時,爲了基本的衣食住行、甚至僅爲了幾口淨水和一張過夜的床鋪,螻蟻衆生們拼命地奔波。資源都到哪里去了?
一切都是商品,一切爲了利潤
不久前,有人指出印度政府爲了一個選舉秀「印度大放光芒」耗費七十億盧比,卻不肯拿出七百萬的數目來改造貧民窟;中國又何嘗不是如此?無盡的資源只屬於那些存在商機的領域,或是被用來保護利潤及其主人的安全。豆腐渣高樓和大橋「你追我趕」般地建設和坍塌,隨後的救險、善後以及傳媒報道,所有這些「經濟活動」統統增加了GDP,統統增加了某些有産者的紅利,所以仍是「最不壞的選擇」;甚至馬案的偵破過程也爲國民經濟增加了上億GDP!還不止哩:某電視臺已推出以馬加爵爲原型的《狂魔落網記》新聞故事節目,某導演則準備拍電視劇,看來小馬的商業價值還遠未如他的自然生命一樣衰竭。
自由派的雙重道德
至今爲止,私人資本在學界的代言人以自由派爲主,而後者近年的基本活動一直圍繞著憲政運動進行,即向官僚壟斷資本要求人身和産權保障、更多的政治自由和經濟空間;爲此自由派極力尋找和利用任何微小的造勢機會,馬案的出現也不例外。事發後,部分作者習慣成自然地向朝廷發起攻勢,繼續著在80年代談濫的官本位話題:「馬加爵的父母和村裏的長輩無法對他進行教育,是因爲他們在官本位的社會裏根本沒有權威」[3](在美國那樣的社會,赤貧者會有很高權威麽?),而小馬的致命失誤在於「一切指望著國家,一切也就交給了國家」(這是在說馬加爵,一個給私人老闆打了四年散工的學生?);最後,自由派教導我們說只要當社會「能夠有效地選擇和吸收自己製造出來的精英,使人才不被國家壟斷」[4](讓馬加爵進私企?不怕他砍了老闆全家?),天下便可升平大吉矣。
那些嗅覺靈敏的自由派寫手卻顧不上重復「小政府大資本」的八股。從民間對馬案的評論中,他們聞到一股不祥的糊焦味和血腥氣;他們明白,這血腥的殺氣至少有一半是沖著自己來的。新自由主義的狂熱捍衛者秋風心煩意亂地發現,一般青年對馬犯不僅沒有一邊倒地譴責,反倒頗有叫好之聲:「尤其是在網路上,同情馬加爵者甚至不在少數。人們在竭力地挖掘馬加爵犯罪的社會根源」[5],秋風陰沈地總結道。當然,秋先生絕不承認存在什麽社會原因,爲什麽施暴?爲什麽殺人?秋先生大手一揮:「由於某種不爲人知的原因,有些人在某個時刻突然野蠻化了」[6],這就是原因!也許他自己也覺得這種二流恐怖片似的解釋難以服衆,便又祭出人性和文明的靈符:「長期的文明熏陶,已經將某些維持文明所必需的最基本的戒律烙印在每個人的心底,其中的一條是:不可殺人。這已經成爲人類的文明本能,是文明人的一個底線」[7]。原來如此!
不過,一個月後,秋先生的立場驟變,成了殺人的擁護者;不過殺人的並非廣西鄉巴佬馬加爵,而是英明神武的美軍。「不少專家和民衆將伊拉克的動蕩歸咎於外國軍隊駐紮伊拉克。然而,稍加分析即可發現,目前伊拉克的動蕩局面,可能是不可避免的。伊拉克本來就是一個宗教衝突、民族衝突錯綜複雜的國家。……伊拉克歷史上,尚沒有人真正地以和平的手段解決過這些民族、宗教矛盾」,秋風鄭重地宣佈;既然沒人實現過和平,何必強求美軍呢?再說「關於外國軍隊在伊拉克的存在問題,以美國爲首的軍隊事實上已在去年獲得聯合國的承認」[8],名正言順!原來文明人的底線不是「不可殺人」,而是不可「無故殺人」,只要有了尚方寶劍(聯合國?美利堅防長的手令?反恐救國的偉大事業?),便「我佛慈悲亦懲惡」了!炸彈丟進寺廟、當街槍殺平民,統統可以在全世界觀衆的注視下上演,秋先生及其自由派同道是一哼也不哼。
老實說,類似的自由派政論,過於夾硬,並不能說服成千上萬的不滿青年;而統治者也未必喜歡凡事都往政治上靠,相反,它希望一切社會麻煩都儘量在私人生活的範圍內解決。於是,心理專家登場了。
狼對羊的思想輔導
除了長槍大棒和中子彈,當代資本主義還有一樣軟性武器,它不殺人,威力卻與前者幾乎同樣強大,甚至可能更強大。這武器叫做宣傳洗腦。有産者的精神控制法寶花樣繁多,廣泛使用的包括組織輿論、僞造歷史、在大衆娛樂産品中摻入政治暗示(有時是明示)的調料,還有一樣就是普及心理醫生制度。有産者雇傭的專家們把現代醫學和心理學的成就拿來建立一道道社會革命防火牆,把階級矛盾和等級壓迫的外在結果和思想反應解釋爲「精神缺陷」「溝通問題」「性格不全面」所引起的行爲偏離和狂想。他們一面說服被統治者相信所有的不平、疑慮和怒火只是「幻覺」,是因爲自己的腦袋裏欠缺某種平衡,一面用心理學手法舒緩人們的壓力、延阻社會敵對情緒的積累。當然,心理醫生的工作領域不局限於對社會敵意的化解,但在相當程度上他們確是在執行階級鎮壓功能,充當著統治者的預警員和救火隊。
近年來,中國資產階級也在積極引入老大哥的先進經驗。馬案發生後,心理專家們便急忙出來定調子:馬加爵「有明顯的心理問題,心理學上稱之爲‘人格異常’」「自我概念有偏差」(中山大學心理系教授郭麗)[9];如何解決呢?「自己是無助的,要依靠心理醫生」(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研究員方俐洛),因爲心理醫生可以讓青年們「學會調適自己,適應規則」(北京師範大學心理學院院長車宏生)。鑒於適應社會規則遠不等於在社會上飛黃騰達的保票,所以一代又一代的窮人總是構成階級社會的主體;當然,心理專家們告訴我們,社會永遠也「不能保證每個孩子都擁有健康的成長環境」,唯一能做的是確認「那些成長背景欠佳的學生尤其需要關注」的重要性(清華大學教育研究所教授樊富瑉)[10]。如何關注呢?繼續忠告他(她)——像過去忠告他的父母和祖父母一樣——一切煩惱都來自他(她)的「精神缺陷」和「溝通問題」!?
不過,專家們畢竟無力在滔滔宏論中把肮髒的現實徹底抽象化,因而不得不透過牙縫承認「就業壓力太大」(郭麗)和「社會競爭激烈」(華南師範大學高教研究所所長張敏強)等等都是青年學生精神崩潰和行爲出軌的重要原因,就連年輕人之間再普通不過的交友也因爲社會服務的商品化而日益昂貴,「一些經濟困難家庭的學生往往因此變得孤僻」[11]。生活的壓力像山一樣沈,生活的煩惱像天一樣大,連青春飯都越來越難吃(今年大學畢業生的起薪點比去年降低了25%以上),我們怎麽辦?
窮人的自尊:不鬥爭,毋寧死
在馬案的所有涉及者中,警察部門也許是最得意的,它及時破案、又在死線日抓到疑犯,算「掙回了臉面」;主流媒體不知羞恥地叫喊著「餘下惟一的懸念是如何對被害人進行賠償」[12],我們呢?我們得到了什麽?正如一位叫「陸雲」的網友所寫的那樣,「城裏的月光,永遠只照在有錢人的身上」,而窮人的日子每天都要重復馬加爵最熟悉的辛酸細節:囚服是穿過的最好的衣服;因爲沒有鞋穿,就光腳蹺課;捨不得吃葷菜;四年大學只回了一趟家,等等等等。很多網路發言同情他(「一個以生命抗議無情社會的施害者與受害者,一個正在被不斷妖魔化的社會弱勢人」),因爲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很多人斷言被殺的四個學生中定有高官大賈的子女,因爲我們已親歷了太多的事實。和「寶馬案」一樣,對網民在馬加爵事件中的「偏激」和「片面」,專家們指指點點大呼小叫;他們故做不懂的,是任何人在被欺騙和欺壓了無數次之後,有權作出總的結論。中國是一個金錢和權力主宰一切的黑暗王國,這是大衆的結論;要結束這個王國就得起來鬥爭,這是我們共産主義者的回答。
無論怎樣,馬加爵個人已被貧困帶來的心理重負碾得粉碎,面對警察,他像夢囈似的低語著「我覺得我太失敗了」「我覺得他們都看不起我」[13];被捕後他一心求死,「非常冷漠,非常冷漠。冷漠得可怕」[14]。6月17日他終於解脫了,但我們還得活下去。延續生命不僅是責任,更是一種快樂;爲了恢復生命的本來面目,在我們的世界裏有太多的罪惡需要徹底清除。
21/06/04
[1]見中新社相關報道
[2]見海南新聞網相關報道
[3]2004年3月23日南方都市報薛湧「馬加爵:兩頭不靠岸的孤獨者」
[4]同上
[5]2004年3月24日《南方都市報》秋風「馬加爵僅僅是個殺人狂」
[6]同上
[7]同上
[8]2004年4月19日《中國新聞周刊》秋風「理性看待伊拉克局勢」
[9]金羊網-新快報「馬加爵之錘擊響心理教育警鐘」
[10]2004年3月23日《人民日報》「六位心理學專家談如何建立有效的大學生心理救援機制」
[11]同注釋3
[12]2004年5月5日中國《新聞周刊》:「馬加爵之外還向誰索賠?」
[13]2004年3月20日《雲南資訊報》「覺得自己太失敗而殺人馬加爵拒絕律師無罪辯護」
[14]2004年6月19日《南方都市報》「對話馬加爵代理律師:他給社會留下太多疑問」
分類:經改與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