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台資廠的現代包身工
廣州《新快報》
金羊網 (2004-04-30)
接工人求救信後,記者“臥底”白雲區某木工廠三天累得輸液,而有關負責人卻稱超極限加班是工人自願。
●每天工作長達16小時
●睡眠時間不足5小時
●每月加班200多小時
每天在粉塵飛揚的車間工作達16小時,在悶熱如蒸籠的宿舍裏睡眠不足5小時,每月加班200多小時,超過《勞動法》規定每月加班時間極值36小時的6倍。接工人求救信後,記者“臥底”白雲區某木工廠三天累得輸液,而有關負責人卻稱超極限加班是工人自願。
●每天工作長達16小時
●睡眠時間不足5小時
●每月加班200多小時
每天在粉塵飛揚的車間工作達16小時,在悶熱如蒸籠的宿舍裏睡眠不足5小時,每月加班200多小時,超過《勞動法》規定每月加班時間極值36小時的6倍。4月22日,接到一封求救信後,記者喬裝“招工”進入廣州市白雲區廣×禮品公司“做工”,計劃在廠裏生活和工作一周。然而第三天,記者再也堅持不住了,脫水病倒了,不得不到醫院輸液治療。
臥底實錄
■一月加班200多小時,也就拿800元。
■每天只睡4小時,有工人擔憂:“我真的害怕哪一天會突然死了。”
■長時間作業瞌睡連連,事故不斷
■一頓飯4塊雞全是骨頭,咬一塊紮得嘴疼
應聘要求籤勞動合同遭怒斥
廣×禮品公司是白雲區長紅村的老廠,有20多年歷史,老闆是台商,廠裏現有工人200多人,主要生産木制工藝品。4月10日左右,記者接到一封求救信稱,該木工廠的工人就像“包身工”一樣,被強迫加班,每天只能睡4個多小時。4月22日下午,得知該廠正在招聘木工,記者趕緊背上“行李”,來到工廠應聘。
下午17時,記者在該廠門衛室填了一張求職表,交了50元錢(沒有任何收據)和一張身份證複印件後,就成了該廠的一名木工。
據保安班長說,該廠招聘員工的工資是每天12元,扣掉2元伙食費,每天可得10元錢。以後每3個月加一元錢,工資超過15元以後5個月加一元。加班工資按1:1付,每小時1.5元。每個月只有兩天的休息日。
記者提出要簽勞動合同,遭到保安班長的怒斥:“簽什麽合同,我們自己都沒簽合同,愛幹不幹,你從外地來廣州,沒地方去了,我們給你吃住就不錯了。”
住宿蒸籠宿舍裏每天只能睡4小時
在帶著記者去宿舍的路上,一名保安說:“我看你不像幹苦力活的人,(這裏)工作時間很長,經常加班到淩晨2點,工人們睡不好,經常有人幹不下去走了,一分錢都拿不上,50元押金也不退,我有一個老鄉去年就在這白乾了3個月。”
“臥底”的第一晚,記者在宿舍一直等到淩晨2時多才有人回來。工人們一個個拖著疲倦的身子,進來第一件事就是找水桶去沖涼。2時20分,工人們陸續沖涼回來了,有人開始上床睡覺,還有人在洗衣服。
有個上床睡覺的小夥子開始聽收音機,收音機播的都是性知識講座,大家都可以聽見,不時可以聽到笑聲,這也許是他們一天中最放鬆的時候。
記者好不容易和兩個還在吃速食麵的小夥子攀談上,他們都是湖南人,在廠裏工作不到一年。
其中一個18歲的小夥子說:“在廠裏工作最受不了的是加班,每天加班七八個小時,一天只能睡三四個小時,宿舍又熱,經常睡不好,我在這幹了7個月瘦了9斤,這麽累下去,我真害怕哪一天會突然死了。”
他說其實很多人都想走,沒走的原因只是因爲工廠欠了兩個月的工資沒發。2時40分,一個湖北小夥子洗完衣服回來,向他們收錢買蚊香。湖南小夥子說,宿舍裏的蚊子很厲害,睡覺時手要是放在邊上,蚊子會隔著蚊帳咬他們。
小湖北說:“蚊子其實不怕,有蚊帳對付,最要命的是房子裏太熱,惟一的吊扇又被定了速度,轉動起來可以數清扇葉。根本不可能有風進入蚊帳裏。人在蚊帳裏就跟蒸桑拿一樣,不是因爲太累了誰能睡得著?”2時50分,大家都上床了,收音機結束播音。記者躺在床上,汗濕了全身,怎麽也睡不著覺,只得用毛巾不停地擦。最後,爲了少産生熱量,記者儘量躺著不動。3時40分,不知是定錯了時間還是怎麽回事,下鋪的鬧鐘響了,一直響到4時20分,他才醒來關了鬧鈴。6時30分,一夜沒合眼的記者剛剛迷糊了一下,宿舍裏的“布穀鳥”、“小公雞”叫聲一片。起床了。
頭昏腦漲,四肢無力,考慮到有任務在身,記者勉強爬了起來。
起來後,其他人都已開始洗臉刷牙,房子中間的小板凳上坐著一個小夥子,看上去不到20歲,歪著腦袋,閉著眼睛睡著了,後來被同事拉著上班去了。
記者算了一下,他們真正睡覺時間只有3時到6時30分不到4小時的時間。
中飯後回宿舍休息時,湖南娃小貴脫了衣服以後,一條條肋骨清晰可數,肋骨的間隙深深陷下去。1.60米的男子,才40公斤。他說在廠裏工作兩年多了,吃不好,睡不香,加上長期超時勞動,瘦是難免的。看到他讓人很自然地想起《包身工》裏的“蘆柴棒”。真的不知在他還能堅持多久。記者用手撫摩了一下他的肋骨,一根根仿佛紮在了記者心裏,很難受。
工作疲勞作業手指數次被磨
23日上午7時,記者開始在打磨車間上班,主要任務是把即將組裝的木塊在砂輪上磨光滑。砂輪磨下的木灰和麵粉一樣細,不到10分鐘,記者就成了一個木灰雕塑。吸入的木灰嗆得人直打噴嚏。車間裏的溫度高,身上的汗像流水一樣,不到一小時,汗水和粉末結合在一起,上衣已成了一塊沾滿灰塵的濕布裹在身上,弄得全身瘙癢,手上的灰塵更厚,癢都沒法撓。
客觀地說,木工廠的勞動強度不算大,關鍵是工作時間過長。人在睡眠不足,超長時間的工作狀態下,最容易疲勞,導致注意力不集中,甚至瞌睡。
晚上20時,記者感覺體力已到了極限,頭髮上的汗水一滴滴掉在工作臺面上,大腦反應變得遲鈍,就想睡覺。抓木塊的手指已經不聽使喚,不時碰到砂輪上磨一下,好在砂輪表面還裹了一層紗布,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突然一聲“哎喲”嚇得記者完全清醒過來,左側負責給木塊打孔的小夥子一個手指被轉輪刀打傷了,鮮血直流。
班長過來問了一下斷了沒有,一看沒斷,爲他包紮一下,大家又繼續幹活了。生命安全在這裏已經極度麻木。4月23日晚12時,記者實在無法忍受了,請假去上廁所,以緩解一下疲勞。正好有位湖北男子也在,他在這工作了9個月,已經算是老員工了。記者遞給他一支煙,和他聊了起來。他說:“你怎麽來這廠打工,這裏簡直是個人間地獄,我們想走都走不了,在這裏你根本掙不上錢,我一個月加班200多個小時,也就能拿到800塊錢。”
記者問他何不請假休息,他說:“請一次假要扣40元,而大多數新員工一天的工資才12元,再扣掉2元伙食費,到手的工資只有10元,請一次病假等於白乾4天,他們能不心痛嗎?所以經常有人病了還硬撐著上班。聽說我進廠以前,打磨車間的電梯旁就有一個女孩突然死了,所以廠裏初一十五都要燒香,再這樣下去還會死人的。你看廠裏有些工人瘦得跟乾柴一樣。”
好不容易,熬到了淩晨2時,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回到宿舍,脫掉汗水泡濕的衣服,用濕毛巾擦了一下汗,真的不想去沖涼了,爬上床,把相機綁在身上,倒頭就睡。
伙食飯菜難下咽寧願吃泡面
木工廠的工人除了睡眠不足,工作時間超長,每天的菜也是難以下咽。有些工人寧願天天吃速食麵,而更多的工人連想到外面改善伙食的時間都沒有。
工廠食堂的早餐我沒有吃過,也沒見其他人去吃,大家都抓緊早上的時間睡覺。宿舍的小江西說,早餐差得很,稀飯裏米都找不到,很少有人去吃,還不如多睡幾分鐘管用。他們一般在10時的一點休息空當隨便吃點就算了。23日12時,鈴聲一響,累了一上午的工人們就像被放出籠的鴨子直奔水池一樣湧向食堂,等記者從宿舍拿上飯盒來到食堂時,已經有人吃完離開。
米飯自己盛,吃多少都行,但吃不完要罰款。菜是定量的,由食堂師傅打,每人只有一小碟,根本不夠吃。第一天吃的是葫蘆瓜和蘿蔔燉雞。葫蘆瓜很老,皮都咬不爛。蘿蔔燉雞不知是燉的時間太長,肉都燉爛了還是怎麽回事,4塊雞全是骨頭,咬了一塊紮得嘴疼。
食堂門口有一個大鐵桶,裏面裝了湯,菜不夠,工人們就靠湯下飯,湯裏零碎地漂著幾顆油星,更像是一桶洗鍋水。
晚飯是中午剩下的葫蘆瓜加一個白菜炒肉,記者數了一下,比指甲蓋還大的肉竟然只有5片。葫蘆瓜有股餿味,幾乎所有的人都沒敢吃,吃完飯後,記者見桌子上的葫蘆瓜一堆一堆的。難怪湖南的小劉寧願天天在宿舍吃速食麵也不到食堂吃不要錢的飯(錢在工資裏扣了)。
小劉說,食堂的飯不好吃,菜裏沒油水,就算米飯吃得再多也容易餓。
到了第三天,記者再也堅持不住了,於是拿起手機,給負責週邊接應的同事發出了求救短信:“再這樣下去要死人了,請接短信後迅速開車到工廠門口接應我。”
雖然安全離開了“人間地獄”,但記者卻沒有逃脫脫水病倒的命運,最後不得不到醫院輸液治療。
相關回應
長紅村經濟發展有限公司經理:“加班”是工人“自願”
在離開時,記者本想採訪該工廠的老闆,但辦公室的工作人員說老闆不在,記者留下了名片。後來給記者打來電話的卻是長紅村經濟發展有限公司經理兼工會主席陳先生,他說,廣×禮品公司是他們招商招來的企業,勞動者有問題應先找他反映。對木工廠超時加班一事,陳先生說這是徵求過工人意見的,所有的工人都要求加班,因爲加班有加班工資,個別工人找報社反映是造謠。
省總工會宣教部副部長周四根:將聯合當地勞動部門調查
在接受記者採訪時,省總工會宣教部副部長周四根表示,在廣東少部分地區,極少數企業還是存在拖欠工人工資、超強度勞動、勞動條件惡劣以及侵犯勞動者權益的現象。他表示,工會將根據記者反映的情況聯合當地工會和勞動部門對該企業進行調查,有違反《勞動法》的,將發放“勞動整改通知書”,督促其限期改正。他同時希望廣大勞動者在自身權益受到侵害時,要及時向當地工會或勞動部門反映。
分類:經改與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