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改與工人

煤礦與煤礦工人的長篇調查

煤礦與煤礦工人的長篇調查

【《南方周末》城市版聚焦:礦區之疾】國礦和私礦

第一天少了動物,多了採石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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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2003/12/1214:33南方周末

作者:於勇

公路沿線的山頭上,遍佈著大大小小的採石場。大同的山上已經幾乎找不到樹,接近光禿的山體上只有一些非常耐旱的小灌木和草本植物仍在堅守著最後一點綠色。9月中旬的大同清晨已經非常寒冷,氣溫大約只有7攝氏度。我在火車站和剛

參加完平遙攝影節的攝影師廖偉棠見了面,他是我這次採訪的搭檔。

我們第一天的目標是常青興旺公路。我去年在這裏工作,熟悉這裏,常青興旺公路是由大同市政府和外資合作修築的一條二級煤炭專用公路,通車後煤車可以繞過雲崗石窟,以減少煤塵對這一世界文化遺産的污染。去年春夏,我作爲一名管理人員參加了這條公路的建設。

公路邊,我們下車拍攝山崖斷面上的煤層。工作了10來分鐘,沒有一輛煤車經過。我忽然醒悟到爲什麽今天會“異常”的寧靜──一個月前,國有大礦杏兒溝礦發生特大事故,現在大多數煤礦正在停業整頓中,所以路上也就特別冷清了。下午到山上拍攝一個廢棄的採石場。它坐落在一個佈滿裂縫的山頭上。裂縫是由於地下的採空區塌陷造成的,它們長短不一,從幾十米到數百米,縱橫交錯
看上去深不可測。但採石場卻喜歡建在這樣的裂縫邊上,因爲沿著裂開的岩層開採會比較容易。公路沿線的山頭上,遍佈著這類大大小小的採石場。

我所在的廣州,採石場在開採之後必須重新回填綠化,我不知道這裏這些采石場能不能執行類似的行政指令,我想就算能夠執行,在極度乾旱缺水的大同,也只能是今年種了明年死,流於形式而已。這點只要看看山頭上的植物就知道了──刺旋花、馬茹、錦雞兒,這些生長緩慢的耐旱植物,雖然植株甚至沒有30厘米高,但卻已經不知道生長了多少年。這樣的植被一旦被破壞,數年間絕難回復舊觀。

在本來已經沒有多少綠色的山頭上,採石場挖開的坡面像一道道醒目的疤痕。去年來的時候,這些傷痕已經存在,時隔一年,舊創宛然,且又多添了幾道新傷。也許在一些人的眼裏,這些幾近光禿的荒山已經是不毛之地,沒有任何價值。然而我卻知道這裏面的不凡。這裏的植物雖然矮小,但它們的根卻很長,能攫取地底深處的水分;而葉子則細小,或者乾脆變成刺,最大限度減少蒸發。即使夏天經常沒有幾滴雨水,土壤幹得掘地三尺沒有丁點潮意,它們卻不顯一絲的憔悴,抓緊不長的溫暖時光綻放花朵。

有植物就有動物。也許絕對數量不多,卻因爲植被的稀疏而容易發現。去年我在工地的時候,常常苦口婆心地勸那些來自湖南的民工除去他們的捕獸套。但我的影響力僅限於我服務的標段,其他標段的工人仍然熱衷於捕殺野生動物作爲佳肴。那時沒有“非典”,就算有,他們恐怕也不會顧忌──包工頭們提供的夥食裏所含的蛋白質實在是太少了。他們經常捕殺石雞、斑翅山鶉、草兔和雉雞。我曾聽說他們捕到過一頭幾十斤重的獾,我想那應該是豬獾了。當地人說,自從修路以來,山上的雉雞、草兔明顯少了許多。上次我來之前道路已經修了一年,因此附近山上這些動物已經不多見,像雉雞,當地人說以前很容易碰到,但我就只聽到過幾次鳴叫聲。當地老鄉對民工行爲的評價只有兩個字:“作孽”。

我們在山上轉了很久,拍了一些自然環境的照片和山體裂縫。廖在裂縫邊上跳來跳去,和我當初第一次見到它們一樣震撼。一位老鄉趕著羊群從我們面前過,那本來雪白的羊毛已經染成灰黑色。我數了一下,大多數是山羊,只有少數幾只是綿羊。山羊也許更適合在這種荒山生存,但它們吃草時連根拔起的習性,無疑使本來已經脆弱的自然環境雪上加霜。廖舉起相機爲斜陽下的山羊留影。眼神可以看出,他顯然沒有感受到任何“詩情畫意”。

第二天流浪的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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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2003/12/1214:31南方周末

作者:於勇

煤礦開採給自然環境造成的破壞,在大同表現最明顯的是地下水資源枯竭和地層結構穩定性的下降。沒有了灌溉用水,農業生産的困境可想而知;而地表出現的裂縫則直接影響居民的人身安全。一般出現大的安全隱患的村莊,會由相應的煤礦企業出資,集體搬遷到附近地層相對穩定的地方。

一大早,我們驅車來到栗莊村對面的山頭上,計劃採訪栗莊村的村民。

栗莊村的土地現在離村子有1~2公里遠。十多年前,由於村子下面的煤礦形成採空區,影響到地面的穩定,房屋開裂,無法居住,於是由國有大礦九礦出資,將整座村子搬遷到新址。新栗莊村坐落在九五公路的旁邊。

一戶農民引起了我們的注意,因爲在地裏勞動的,多數是夫妻或者獨自一人,而這是一個由5人組成的大家庭。接待我們的是家長,一位50多歲的中年人,
劉,身體壯實,開朗健談。交談之下,我們知道他是位鐵匠,主要靠給井下的礦工打工具、釘鐵掌爲生(這裏的煤礦裏普遍使用牲口背煤)。種地只是幫補一下生活而已。

“這地長不了什麽糧食,缺水。今年老天爺賞臉,收了300多斤粟子,回家好熬粥做早飯。”劉如是說。我不太會估算土地面積,不知道這300多斤是多少畝的産量,糟糕的是連劉也不知道自己種了多少地,“隊裏分給我們的大概17~18畝吧,種了一小部分,沒有那麽多勞動能力來打理。”劉的兒女們也有各自的職業,今天是一起過來幫農忙的。

這裏的人種地積極性不高,一半是因爲有收入更高的煤礦,另一半是因爲土地的貧瘠和環境的惡化。煤礦的開採使地下水位持續下降,山區農村90%的水井已經乾枯,沒有灌溉用水,只能靠天吃飯。那已經種不了什麽有經濟價值農作物的耕地,假如遇上乾旱,歉收便成定局。“前年大旱,我們家種的土豆只有這麽大……”我們的司機小楊舉起他的大拇指爲劉作證。

中午我們又去探訪劉鐵匠的新居。新栗莊由於是統一規劃修建的,因此非常方正整齊,清一色的磚瓦房以村委會門前的一條街道爲中軸線兩邊排開。劉鐵匠是村裏惟一的世代相傳的鐵匠。院子就是他的作坊,裏面擺了些鐵砧、鉗子、火設備,在院子裏還有一排高大的木架,一頭驢子被固定在上面,原來剛好有人前來釘掌。牽驢的是一位20來歲的年輕人,清白臉皮,高直鼻梁,頭髮染了一
黃色。從相貌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

“你是四川人嗎?”我走過去搭訕。因爲
知道礦工大多數來自四川。他擡起頭警惕地看了看我一眼,然後又瞥了一眼廖手中的相機,從鼻孔裏發出“嗯”的一聲,算是承認。這時劉已經幫他釘好驢掌,他解開驢子便匆忙離去了。“他是四川來的礦工,就在興旺莊後面的煤礦幹活。”劉鐵匠說,“他們不願意搭理記者。”臨走,我問了劉鐵匠一個已經問過許多村民的問題:“你覺得住在這裏安全嗎?”他的回答和其他村民的如出一轍───“安全吧。政府把我們安置在這裏,他們一定測量過……”

我所見到的情況使我不敢如他一般樂觀───就在和他們只有一馬路之隔的興旺莊,我看見許多房子牆體上有長長的裂縫。

在興旺莊,司機小楊替我們聯繫了一位在當地小煤窯幹活的本地村民。這位礦工姓王,40來歲,看起來滿面滄桑。他有兩個尚讀小學的孩子。王是現在爲數

不多的在小煤窯打工的本地村民。本來在小煤窯剛興起時,本地人在礦上幹活的爲數不少,但當礦工實在太苦太累,而且高風險,漸漸地村民們轉而從事一些周邊行業,比如開小賣鋪或者小飯店之類。留下來的人也大多數幹輕活,像在機房裏控制斗車等。這些安全且輕鬆的工作一般都是留給關係戶,王沒有這層背景,因此仍然要到井下去。但他也用不著幹上煤的體力活,他負責的是安全巡查。

王每個月的收入是800元。他家很簡樸,院子裏整齊地壘了一堆煤───這是礦工家庭的特色。我問他爲什麽不像其他人一樣改行,他笑了笑回答:“沒有什麽別的活可以幹。”當我問他是否擔心人身安全問題時,他遲疑了一下,輕輕地搖了搖頭。我想每個人的選擇都有他的理由,改變現狀也是一種風險,在可能的人身威脅或者失去經濟保障之間,有時候很難說哪樣更危險。所以我覺得我這樣問反而有點傻了。

臨走我們想請王穿上工作服拍一張照片,他笑著不肯答應,因爲那套衣服穿過以後就必須重新洗個澡。於是我們就請他站在礦工服旁邊照了相。鏡頭前面王笑得有點拘謹,和我接觸過的大多數小煤礦工人一樣,他是位樸實的莊稼人。

下午我們驅車來到南邊的山頭上,繼續拍攝地表裂縫。這些地表裂縫和採石場的不同,它們不是僅僅分佈在山體邊緣,而是遍佈整個高地。有的寬度超過半米,足以容納一個小孩。站在龜裂的山頭上,眺望遠處的栗莊,我忽然想起一
詞“生態難民”。整個大同地區到處是採空區,這些貌似低矮的平房,其實是建在20層樓之上呢。

第三天懸崖上的礦工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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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2003/12/1214:30南方周末

作者:於勇

大同被稱爲“煤都”。全市共有煤礦560餘座,國有大同礦務局是全國最大的煤炭生産企業,有大型礦山13座,産量接近大同市煤礦總產量的45%;其餘地方煤礦550餘座,大部分年産量不到10萬噸,稱之爲“小煤窯”並不爲過。這些煤礦在大同地區星羅棋佈,和近3000個村莊錯落相處。靠山吃山,大多數大同人都和煤礦有著直接或間接的關係,單是礦務局就擁有職工和家屬40多萬人,占全市人口的15%。而小煤礦則多數是外來礦工,主要來自四川和河北。

在一條叫“桃兒溝”的山溝裏,我們採訪了一個地方小型煤礦。由於一個月前的特大礦難事故,目前大多數煤礦處在停業整頓期間,這使我們的採訪變得尤其敏感,想到井下採訪是不可能的。

礦井位於桃兒溝底,工人們的宿舍就坐落在兩邊的懸崖上。窯洞結構極爲簡陋:在溝壁上挖出一道凹槽,頂部木梁支撐,再覆上一層厚厚的黃土,就成了一間十幾平米的房子。窯洞門前是一條幾乎僅容一個人通過的小路,從崖上直下到溝底。站在崖頂是看不到這些窯洞的,只有下到小路,才能發現那一排排的木門。住窯洞的人什麽都不方便,除了倒垃圾───把生活垃圾往門外一扔,就直接落到了幾十米的深溝。我們訪問的礦工大都是四川的農民,他們說是跟著“老闆”來的。他們來到礦上的時間多數不到一年,顯然礦工們的流動性非常大。他們的目標,是幹幾年賺點錢就回去。

礦工和雇主是一種鬆散的雇傭關係,一般是按採煤量計算工資,沒有底薪,食宿都要自己負責。即使是如此簡陋的窯洞,也要每月繳30元租金。停業整頓期間礦工和礦主一樣難熬,因爲不下井就沒有收入。往往有礦主在晚間偷著挖煤,或者乾脆明目張膽地違規開工,理由是要給工人開飯。我對這樣的說法有點哭笑
不得,仿佛礦主們都是不賺一分錢,卻提供生産工具讓工人們發財的大善人。

桃兒溝礦已經恢復生産,因此工人們看起來也相當愉快。小周很年輕,是個很愛笑的小夥子。我們見到他時,他正在休班時間,剛剛洗了澡,穿著乾淨的衣
服準備休息。煤礦一般24小時開工,因爲井下白天和黑夜沒有什麽區別。像小
這樣負責挖煤的工人,一般是三班倒。我不能理解的是礦工們通常都不愛戴口罩,他們的理由是煤粉比較輕,吸進去可以咳出來,不會得矽肺。但以我的醫學知識,對此不敢苟同,更何況煤粉還含有硫、磷等雜質。

正當我們和礦工閒聊的時候,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從旁邊一扇門中跑出來,把一鏟煤灰倒進了溝裏。風從溝底刮上來,灰白的粉塵撒了我一身都是。小女孩看著我歉意地笑了笑,我問她:“你和誰一起來?”“爸爸。”她回答。“今天不用上學嗎?”我繼續問,她卻扭頭沿著小路飛快地跑開了。

在大同打工的外地礦工有許多都是拖兒帶女,雖然多了一點旅費開支,但好
在一家團圓,況且妻兒們也可以分擔一些家務。平時經過礦工們簡陋的家門前,常能見到女人們在洗衣做飯,或是閒聊。如果碰上了交班的時候,便可以看到她們的男人們從井下回來,身穿厚厚的棉衣(即使是夏天,井下也是寒氣逼人),肩上扛了一塊煤───這是礦上的慣例:允許工人們帶一塊搬得動的煤回家當燃料。這也許是礦工不多的“福利待遇”之一,當然只有下井的時候才能夠享有。如果開工開得足的話,礦工每月能賺1000多元,扣除所有開銷,剩下的仍比在家鄉種地多得多。

這一天我們雖然累卻很興奮,因爲如此直接地接觸到私營煤礦的外地礦工不是件容易的事。礦工們通常回避採訪,一方面也許是怕惹麻煩,另一方面,煤礦是他們的生計,他們大多數都很自覺地維護煤礦的利益。我們剛來的那天有這樣一個插曲:我們在一個停業的小煤窯外拍照,一列偷采的斗車正從地底下上來,車上的工人猛然看見我們,以爲是新聞記者,嚇壞了,似乎他們比礦主更害怕煤礦被曝光。

在國內的私企中,私營煤礦是問題最嚴重的企業之一。在規模成本上和國有大礦比沒有優勢,爲了打通各部門的關節還要付出一筆很大的灰色開支,因此它們都在節省設備成本上下功夫。這種情況下,要求充分的安全設備投入是不可能的。

許多礦主對待工人的自私和冷酷是少見的,他們往往連最基本的安全保障都不予提供,煤礦一開張就拼命往外出煤,一旦出現安全事故就腳底抹油溜掉,完全不顧礦工的死活。所以小煤窯有一個很惡劣的名聲:“吃人窯”。但就是明知有這麽高的風險,礦工們卻還擔心失去下井的機會,而且大多不願意接受記者們的採訪,即使明知道記者維護的是他們的利益。難道爲了多一點收入,就值得拿生命去冒險嗎?在我們看來很荒謬的交易,在這些樸實的農民眼裏卻是理所當然。

第四天地下的煙,地上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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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2003/12/1214:29南方周末

作者:於勇

大同是一個以煤炭開採和加工爲主的産業結構較爲單一的城市,與能源開採加工相關的工業産值達到生産總值的八成以上。其中最大的煤炭加工專案是煉焦,這是一個和小煤礦一樣“遍地開花”的行業。小煉焦廠由於技術水平限制,不能利用煉焦産生的一氧化碳,只能通過煙筒燒掉,造成嚴重的空氣污染。

七峰山吸引我們注意力的,是冒煙的山體裂縫。這是因爲它地底的煤層在燃燒。七峰山是大同地區最高的山峰,我們拍攝的是其中的一座小山頭,位於一條正在施工的隧道口前面。

煤礦著火是煤田常見的現象。有部分是由於自然因素:煤層的天然露頭在陽光暴曬下會發生自燃,引起地下的煤田著火。但更多的火災是人爲造成的,因爲挖井採煤使地下的煤田和地面的空氣有了聯通的管道,假如煤礦被廢棄後不進行封井處理,或者因爲採空區的影響而使山體出現了直通煤層的表土裂縫,氧氣可以到達煤層,一旦因爲各種原因起火,整個煤礦就如同一個正在燃燒的蜂窩煤。

煤礦著火造成的危害之一是破壞地層結構穩定。一般地下採煤並不能完全把煤采出地面,要留下一部分作爲支撐的“煤柱”。著火以後這部分煤被燒毀,山體就有可能因爲失去支撐而塌陷。

位於七峰山隧道口的這個著火點是規模較小的一個。在山頭上,大約分佈著20來條冒著白煙的裂縫,燃燒的煤層大概位於下面很深的地方,迸出的氣體雖然熾熱,卻不足以燒著紙片。這種出氣口在寒冷的冬季是個致命誘惑,常常有試圖前來取暖的鳥獸被熏倒。我們踏著細碎的風化石小心翼翼地爬上去,冒著刺鼻的白煙拍了幾張現場照片,幸而今天的風很大,我們只要站在上風處便可保證安全。完成任務後我們匆忙下山,畢竟“此地不宜久留”。在我們頭頂上,一對紅嘴鴉優雅地盤旋著,不時發出尖厲的鳴叫。我疑心它的窩就在附近,這使我不禁要爲它們及其子女擔心。據報道新疆已經組織起有計劃的滅火行動撲滅燃燒的煤田大火,不知道這邊的政府什麽時候也能行動起來消滅這些死亡陷阱?

今天我們還計劃拍攝一些小煉焦廠。小煉焦廠的一個比較典型的特徵是燃燒一氧化碳尾氣的煙囪,火焰白天會被淹沒在明亮的背景光線裏,所以我們決定等到黃昏。爲了不引起人們的注意,我們把車停到了較遠的公路邊上。煉焦是煤炭深加工的一種,這個過程會産生大量的一氧化碳氣體。一般的小煉焦廠是無法充分利用一氧化碳的,大部分都通過煙囪當作廢氣燒掉。

半年前政府通過了一項決定,把不能回收利用一氧化碳的小煉焦廠通通炸掉,限期是10月1日。建一個小煉焦廠只需資金50萬-100萬元,而建一個能回收一氧化碳的大型煉焦廠卻需要資金過千萬。因此這項環保政策被小煉焦廠廠主理解成保護有錢人的利益,理由之一就是大煉焦廠其實也並沒有回收利用一氧化碳,那些巨大的煤氣儲存罐只是擺設。對此我無法核實,但那些大煉焦廠煙筒上的大火卻是我眼見的事實。“小煉焦小污染,大煉焦大污染。”小煉焦廠廠主們如是說。

投資建小煉焦廠的,多數是當年通過拉煤或者屯煤而有了一點積蓄的本地人,往往還要幾個人一起合資。這個行業的利潤是豐厚的,他們承認一般一年時間就能夠收回投資。面對即將被取締的命運,他們除了四處活動尋求援助外,就只能抓緊時間拼命地趕工,能多出一點産品就多出一點。當我問起政府的賠償問題,他們卻含糊其辭,原來許多小煉焦廠根本就沒有通過完整的審批手續,自然也拿不到賠償。

夜幕低垂,我們驅車來到煉焦廠前,老遠就見到五處明亮的火光,如同燃燒著熊熊烈焰的火把。我們沒敢過於靠近,隔著一道山溝進行拍攝。在黑沈沈的大山面前,那長達數米的巨大火舌在夜風中攢動,既顯得壯觀,又有一絲詭異。(注:國慶之後我回到廣州和小楊通了電話,他告訴我這些小煉焦廠們都毫髮無損,一項環保政策又在層層阻力下不了了之。)

第五天國有大礦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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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2003/12/1214:28南方周末

作者:於勇

1980年代中期,國家出臺了一個叫“有水快流”的政策,放寬了對開辦煤礦

的限制,結果不同背景的小型煤礦紛紛上馬,大同煤炭産量急劇上揚。這在相當程度上緩解了中國經濟高速發展所造成的能源危機。但由於國家對這些小型煤礦的管理控制不嚴,使得這些小煤礦普遍通過違規生産、減少安全設備投入等方式降低生産成本的情況,有資料表明,小煤礦每噸煤的成本只有國有大礦的一半左右。面對小煤窯低廉價格的衝擊,國有大礦的經濟效益滑坡在所難免。

今天的採訪路線比較長,主要目的地是國有大礦:雁崖礦、杏兒溝礦。

雁崖礦也叫“七礦”,是一個國有老礦。由於礦區資源減少,近年經濟效益滑坡。我們曾經想象這會是一個很蕭條的地方,身臨其地,卻發現也不完全如此,我覺得用“悠閒”這個詞形容會更貼切。老人們在聊天,孩子們在玩耍,沒有人愁眉苦臉。這情形使我産生了一點懷舊的感覺,就像1980年代初的廣州工業區,我在那裏長大。

廖盯上了一群正在玩耍的小學生。這群天真無邪的孩子表現出了極大的好奇心,他們對著鏡頭做鬼臉,賣力地蹦跳,高喊:“照相嘍!照相嘍!”廖因此高興極了,不停地按動快門。“這正是我們這次採訪所缺少的。”他說。

從雁崖礦出來,我們前往杏兒溝礦。這是一個剛出了特大事故的國有大礦。

新聞報道中說死亡近40人。事故發生時正值換班時間,井下的人還沒有完全上來,而井上的人已經下去,因此傷亡人數特別多。事故的原因尚未有具體結論,但已經定性是一起因爲管理混亂而造成的責任事故,兩位礦上的主要負責人已經被逮捕。這些年國有煤礦在與小煤窯的惡性競爭中已經元氣大傷,一個經濟效益較差的企業是很難有完善的管理和充足的安全資金投入的。在這次事故之前,國有大礦已經近30年沒有發生過重大事故,這是一個沈痛的教訓。

我們沒有進入礦區採訪,只是在旁邊停車拍了一些照片。井下事故在地面上是看不出來的,搶救工作早已結束,井外三三兩兩聚集著等待復工的礦工,沒有哀慟的人。雖然死神曾經和他們擦肩而過,但他們的神經並沒有因此而崩潰。也許遇難者的家屬們還沈浸在失去親人的悲痛之中,但活著的人們卻已經準備繼續他們的冒險。也許礦工的生命本來就屬於礦山的。國有礦區是一個獨立的小社會,許多人從小在礦上長大,成年後又在礦上工作,就這樣過了大半輩子,他們離不開這裏。

我們留意到的一個變化是工人們都穿著嶄新的工作服。我們的車穿過礦工們的宿舍區緩緩駛離,這個礦上工人的家全是用石片壘成的平房,外牆用石灰粉粉刷過,顯然當年礦上的領導是個愛體面的人。

回程時我覺得精疲力竭,甚至想暈車嘔吐。這是因爲這次採訪在路上的時間比較長,而且路面實在是顛簸得太厲害了。我以前從未走過這樣難走的路。在許多路段,混凝土路面都被軋碎成了幾尺見方的小塊,有的碎塊甚至被軋起直立在路的當中。遇到這種情形我們的車是無法通過的,只能設法從旁邊繞過去。而煤車仗著自己個子大,硬著頭皮照往上軋。中間有不幸被卡住的,我們在路上就碰到了一輛。這些公路多數是二級公路,從坑裏的混凝土塊來看設計負載不超過30噸。但路面上的載重早已遠遠超過了這個限額。本來多數的運煤車也是8噸到15噸的卡車,但近年來煤車超載之風愈演愈烈,而卡車生産商也推波助瀾,生産能夠適應大噸位超載的卡車。這些煤車一般都超載到30噸到60噸,有更離譜的甚至到了100噸。在這樣的超強負荷下,這些早年修建的公路在短短幾年間就完全的毀掉了。

現在礦區較好的公路,多數是外來資金投資興建的收費公路,而我們今天走的許多地方公路産權屬於礦務局。近年來礦務局效益不佳,沒有錢修而且也不太願意修路。因爲國有礦生産的煤是通過鐵路運出去的,運煤車運輸的主要是小煤窯的煤,所以他們實在沒有必要爲競爭對手提供運輸便利,即使有幾處不得不修整的,施工進度也非常緩慢,而且全封閉施工。煤車司機們稱這是故意爲難他們。我們也因此不得不在一段河床中跋涉了很久,苦不堪言。但我卻不敢因此抱怨礦務局───他們自己修的路被競爭對手的煤車軋壞了,還找不到人埋單呢!我們順道拍攝了一間大型煉焦廠的火柱。根據在旁邊工作的工人的身高來推測,火舌的長度大約五六米,真是蔚爲壯觀。

第六天疲於奔命的煤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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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2003/12/1214:27南方周末

作者:於勇

要瞭解大同的煤礦工業就不能不瞭解那些遍地開花的小煤窯,而研究小煤窯就不能忽視那些跑車的人。第一次見到這些煤車,無人不被其超載的瘋狂程度所震驚。大部分地方小煤礦的煤正是通過跑車的人運往各地,約占大同地區煤炭總輸出量的1/4。如今,在惡性不正當競爭環境下,他們被迫一再超載,背著沈重的經濟負擔和行車風險在路上疲於奔命。

今天我們去一位煤車司機家裏採訪。

這位煤車司機姓劉,是司機小楊的同村好友。在我們剛來那天,曾和他聯繫採訪,那時他正好動身出車到北京。一般從大同到北京,兩天就可以跑一個來回,但我們等到今天,也就是第五天,他才回來。原來八達嶺高速發生了大堵車。這是一次規模空前的大堵車,持續了半個多月,過萬輛車被堵,經濟損失無法估量。

見面的時候他正在修車。小劉30出頭,膀闊腰圓,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他是高中畢業生,在村裏是文化水平較高的。小劉跑了12年的煤車,在這一行中算是先行者。當初小劉剛從高中畢業,見到北京的煤車前來拉煤,他想人家既然能過來,我爲何不能過去?一番瞭解研究之後,他放棄高考,搞起了煤炭運輸業。顯然他的眼光是不錯的,1980年代末正值中央放寬煤礦開採政策,小煤窯蜂擁而上,大同煤産量劇增,運力一時非常緊張,跑煤車非常符合當時形勢。

小劉介紹自己的“奮鬥史”時告訴我們,剛開始運輸成本相對很低──那時道路很少收費,也沒有各種各樣的罰款,跑一趟能賺一兩千元,而且不用像現在這樣拼命超載,他很快就小有積蓄,並且擁有了自己的卡車。但競爭很快就激烈起來,一些財雄勢大的人也加入到這一行業,出現了所謂“養車”的老闆。他們雇用外地司機,成立專門的車隊進行運輸。這些人憑藉著關係往往可以獲得特殊的優惠,很快就成了煤炭運輸業的主流。

一方面煤車之間的競爭激化,另一方面各個管理部門不約而同地相中了這塊“肥肉”,競相以各種名目設卡收費或罰款。上級三令五申,仍然屢禁不止。現在已經形成了一個貓捉老鼠的遊戲:跑煤車的躲罰款的,罰款的躲拍照的。因爲一旦記者對他們的違紀行爲進行曝光,他們就少不了受批評處分。

小劉的煤車一般跑大同到北京昌平一線,雖然走高速公路大半天就到,但煤車司機都寧願摸黑走小路,因爲高速公路上有二十多個煤卡,每過一個都會以超載的名義罰款,一個起碼罰二百元,一路下來連買煤的本錢也虧了。小劉幾乎每天都在路上跑,他的妻兒就總是在村口路邊等候,他說不准何時返回。

運輸成本的不合理增長,使得煤車鋌而走險,拼命地大幅超載,因爲不超載必定虧損。也許超載現象在國內運輸行業是個普遍的問題,但是我相信煤車這一行絕對是登峰造極。有專門的修車廠對煤車進行改裝。除了加寬加長,還換底梁和加輪胎,反正只要車頭能拖動就行。

改裝肯定破壞了汽車的可靠性,最明顯的一個損失是刹車。嚴重超載的汽車在踩下刹車之後,往往還要滑行十多二十米。就是這樣的車況,司機們爲了躲避煤檢罰款還竟然常常把車開到山裏繞行。每當我看見這些龐然大物在崎嶇的山路上蜿蜒爬行,都不禁替他們捏一把汗。

我們的司機小楊也開過煤車。數年前的一個晚上,他和幾個表親開車到北京,到了一個收費站口,他剛把車停下來,“通”的一聲,車子被重重地撞擊了一下,他下車一看,他堂哥的車追尾撞上。當堂哥滿身是血在他懷裏咽下最後一口氣時,他癱軟在地上,感覺自己好像也死了一回。回來之後他就再也沒有開過煤車。

面對跑車愈來愈大的壓力,小劉卻顯得很輕鬆。他能堅持下來除了因爲比別人入行早,負擔輕以外,他的學問也幫了他不少忙。“我會看地圖。”小劉半開玩笑地說,“別人進了北京環城高速,都找不到地方下來。”幾年前,煤車還可以進入北京市區,他常常直接地把煤拉到用煤單位去賣,利潤比別人要高一些。

當我們問起他的車超了多少時,他笑了笑坦率地說“裝滿了大概36噸。我超的算是比較少的。”我相信他的話。除了因爲他誠實的人品外,我也留意到他的車改裝比較少,僅加高了車廂,看起來比起同行的其他車輛明顯的短小一些。這輛車是他3年前花20多萬買的,他很是愛惜。

超載帶來的另一個問題是道路的破壞。沒有哪條普通公路設計負荷會高達100噸的,事實上這次八達嶺高速大堵車實際上也可以說是煤車惹的禍:一些橋梁不堪重荷出現險情,需要緊急搶修。

回想起這次大堵車,小劉還心有餘悸。困在公路的時間,他們吃不香,睡不著,晚上還冷得夠嗆,最後也沒能把煤拉到計劃中的卸煤點北京昌平,而是在半道低價賣掉,虧損嚴重。

小劉覺得如果有關部門強硬執法,一定要糾正違章,也就是卸去超載的部分才放行,即使不罰一分錢,也沒有人敢超載。如果大家都不超載,收煤的價格自然會相應地提高一點,煤車司機照樣能賺取合理的利潤,卻不必再承擔額外的風險。歸根到底,還是因爲對執法部門缺乏一個有效的監督機制,光靠幾個記者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回到酒店總結我們的收穫,對於廖這位“拍膩了富人”的前《財富》雜誌攝影師來說,他應該得到了他想要的。正如他自己在詩裏寫的:我驚歎於人能夠完全像煤一樣活著,不動、不恨、不愛,悶頭冒煙,最後被超載的車運往火中。

第七天看不清楚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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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2003/12/1214:26南方周末

作者:於勇

這是一座典型的礦山城市,這裏的絕大多數人,都直接或間接地以煤爲生。

土地下的資源終歸有限,按照目前的開採速度,大同地底易於開採的侏羅紀優質煤炭,最多只能維持二三十年的開採。那麽到了無煤可采的時候,人們將何以爲生呢?掠奪式開採在本質上就是透支未來,將來爲了還債,人們又將付出怎樣的高昂的代價呢?

今天是我們採訪的最後一天。廖把他的相機換上彩色膠捲,準備去拍一些自然環境的照片。主要的目的地是一片長滿了沙棘的山溝。

這條山溝我去年來過,去年的情景曾讓我大吃一驚:沙棘大片大片地枯死了,在幸存的綠色中,那些灰白色的枝杈如同森森的白骨,讓人不寒而慄。司機小楊說他前一次來這裏時它們還都活著,那麽它們無疑是在去年的那場大旱中死去的。沙棘本來是屬於比較耐旱的植物,我感到非常的痛心。

今年的沙棘看起來似乎比去年恢復了一些,那些枯死的軀幹已經沒有去年紮眼。也許再過幾年,新的沙棘林就能重新長起來,這使我略感寬慰。現在沙棘已進入果期,這些幸存者的枝條上綴滿了金黃色果實,現在還不算是充分成熟,我摘了顆嘗了一下,酸的。

然後我們去拍攝禦河河床。禦河是大同地區的三條主要河流之一,另外兩條是淤泥河和十裏河。十裏河流經我們採訪過的幾個礦區,還有小小溪一樣的一點點水,水體非常污濁,讓人懷疑是否由礦山排出的廢水組成。而禦河則見不到一點水。

在二三十年前可並不是這樣,那時候山裏邊有溝就有水,司機小楊清楚地記得他在小溪裏抓魚摸蝦的情形。我們在拍山上自然環境時,他也常常指出某處泉眼的遺迹。但隨著煤礦的開採,這一切都消失了。據資料介紹,目前大同地區的地下水位元以每年兩三米的速度下降,地下水資源已接近枯竭。這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條手機短信,是興旺莊司機韓宏建發來的,他以前是煤車司機,現在改開小車,主要拉礦工進城。他是個很有環保意識的人,短信是他寫的一首詩:

向蒼天呐喊的大山!

久治不愈的皮膚病!

體無完膚的傷痕!

砍頭斷腿的殘軀!

失去心臟的軀殼!

高科技下錯亂的動脈改造。

分類:經改與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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