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改與工人

某國企暴力改制–資産留個人 “黑洞”給國家

擁有“水火棒”、橡膠棍等刑具的改制中企業
某國企暴力改制–資産留個人 “黑洞”給國家

2004年1月6日09:36   [ 王海 ] 來源:[ 市場報 ]

通過一系列運作,這家企業把資産留給了個人,把“黑洞”留給了銀行和國家。

被藍天化工公司視爲“刺頭”的職工侯照華,不知無意中自己的哪一句話,竟招來了一頓毒打。

山東省梁山縣一家改制中的企業,不僅擁有“水火棒”、橡膠棍等刑具,而且在審訊毆打職工的“公堂”內,竟有“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字樣。而在暴力背後,企業改制暗箱操作、自賣自買,國有資産流失殆盡,銀行債權灰飛煙滅,職工利益嚴重受損。請看──

2003年下半年,本報不斷接到山東省梁山縣幹部群衆電話,反映該縣油漆廠在以破産拍賣方式改制爲民營的過程中,對持有不同意見的幹部職工私設公堂,侮辱毆打。年底,記者密赴梁山縣,其間三易身份,與幹部職工、政府官員、企業負責人深入接觸,發現暴力背後,是公私聯手、暗箱操作、自賣自買,國有資産流失殆盡的事實。

一夜突變,國企遭遇“父母指婚”

2003年2月20日,春節剛過,梁山縣城一派祥和。

淩晨5點30分,山東梁山油漆廠業務員趙錦清點好一車油漆,準備發貨。車到大門口,卻發現夜色中一夥彪形大漢圍堵著廠門。趙錦下車詢問,得到了嚴厲的答復:“我們是梁山藍天紡織公司的保衛人員,從今天起,沒有我們的許可,你廠車輛一律不准出門!”

山東梁山油漆廠原歸濟寧市直屬,曾是化工部重點企業,生産知名品牌“水泊”油漆。下放歸梁山縣屬後,是該縣重點國有企業,藍天紡織公司是當地一家私營企業,與油漆廠素無業務聯繫或者糾紛,爲何堵了油漆廠大門?情況反映到了油漆廠廠長、法人代表魏進軍處。魏進軍當即趕到詢問情況。堵門的一夥人說:“根據縣裏的決議,你廠已被我們接管,通知馬上就到。”

果然,上午8點,縣有關部門緊急通知梁山油漆廠班子成員到縣政府開會,會上宣佈了油漆廠班子調整決定:由私營企業藍天紡織公司董事長侯慶堂任油漆廠廠長。

縣領導解釋說,之所以由侯慶堂出任油漆廠廠長,是因爲縣裏研究決定將油漆廠破産拍賣給藍天紡織,班子調整是爲了平穩過渡。而作出這個決定,梁山油漆廠從法人代表到一般職工一無所知。

9點整,新廠長侯慶堂到任,立即召開油漆廠領導班子會議,會上宣佈由自己帶來的一批人擔任各分管副廠長,負責技術、生産、財務、供銷、保衛。工作當即交接。

10點半,職工發現工廠保衛人員也換了新面孔,保衛科也多了幾十根兩米來長,紅白相間的“水火棒”。

眨眼之間,國有企業山東梁山油漆廠的“父母指婚”已“生米做成熟飯”。

私設公堂,職工陷入暴力噩夢

變故突如其來,油漆廠上下人心惶惶。但既然是縣裏的決定,作爲國企幹部職工,他們當然無條件服從。部分職工還一度認爲,藍天紡織入主,興許能給油漆廠帶來新的輝煌。但新“東家”上臺後,採取的一系列政策卻讓職工大失所望。

3月2日,新班子召開會議,不顧《勞動法》規定,強調職工要繳納“風險金”;同時,對是否償還職工的欠薪,作出了“看今後效益情況而定”的決定;對職工替企業繳納的保險金,作出了等職工退休時再償還的決定。

3月6日,新班子出臺規定,對要求辭職的幹部職工,按“違反勞動紀律”除名,並要求繳納“培訓費”、“賠償費”每年5000元,否則沒收本人在油漆廠的集資及其他欠款。

更不可思議的是,新“東家”不通過黨委,由董事會下文撤並、增設黨支部,任命黨支部書記。

同時職工們發現,工廠的部分設備、材料、成品正被悄悄突擊出售。

面對新“東家”種種侵害職工利益以及隨意處置國有資産的舉措,職工議論紛紛,並公開提出了異議。但無論如何沒有想到,等待他們的是一場暴力噩夢。

3月14日下午4點,制漆車間職工井永強突然被保衛人員從車間叫出去,並被帶到新“東家”的“大本營”———藍天紡織公司。在該公司三樓的一間小屋裏,遭到了野蠻毆打、侮辱。

以下是記者與井永強的對話。

記:他們怎麽對待你?

井:把我按跪在拖把杆上,面對辦公桌。擡頭正好看見辦公桌下面寫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從實交待你的問題”。然後不由分說就打,揪頭髮,打耳光,還用厚書本、拳頭打我的頭。我嘴巴鼻子都流了血,他們還用橡膠棍猛砸我的臀部。我昏倒了好幾次。

記:打了多長時間?

井:他們輪流打,打了一天。半夜裏他們要睡覺,就把我的衣服扒了,然後用繩子捆起來,打開電扇吹。當時氣溫很低,我又疼又餓又冷,都沒了知覺。

記:除了打他們還做了什麽?

井:他們把我的頭卡在自己褲檔裏,破口大駡,還搜了我的身,拿走我身上10塊錢。

記:他們什麽時間把你放出去的?

井:我不知道,因爲我頭腦混沌,出來都不知道東南西北了。後來才知道,我是14日下午4點被他們帶走,一直到15日下午4點才放出來。

記:他們爲什麽打你?

井:我想是因爲我說了對改制、對新領導不滿的話,被他們知道了。

噩夢還在繼續。

3月15日,職工田均峰也被帶到藍天紡織公司的“公堂”,遭遇了與井永強同樣的災難。

5月17日,軍隊副營職轉業幹部劉宗良被帶到工廠保衛科,遭到強制下跪、毆打,直到次日9點口鼻流血才被放出去。

6月3日,職工侯照華被毆打、侮辱,直到被打斷手筋,後住院20天……

不僅在職職工遭遇暴力,退休職工也戰戰兢兢。10月6日,68歲的退休職工鄭振東因爲索要拖欠的工資,當晚就有保衛人員找上門來。老鄭由於害怕不敢開門,直到派出所民警到來才解了圍。

數月間,職工連續遭遇毆打、威脅。職工們提出抗議,保衛人員這樣回答:“在梁山地盤上你隨便告!既然敢打你們,就不怕犯法。”

記者在和職工座談期間,不少人難抑悲憤,失聲痛哭。

而在職工遭遇暴力噩夢的同時,油漆廠被破産、拍賣、由現任廠長侯慶堂收購的操作,正在緊鑼密鼓進行之中。

移花接木,企業改制違規操作

3月上旬,油漆廠開始操作破産、拍賣、購買的程式。到8月8日,油漆廠破産財産進行了公開拍賣,被侯慶堂註冊的藍天化工公司購買。

職工們說,按照有關法規,國企改制方案必須由職工代表大會審議,而油漆廠的破産改制方案卻繞過了這個程式。

然而在梁山縣人民法院,該院經濟庭庭長趙寅兵卻給記者出示了一份日期爲2002年12月7日職工代表大會的決議。這份決議何來?職工們說,這完全是移花接木!因爲在2002年,梁山油漆廠確實通過了先破産然後由職工入股購買的改制方案。就是這份決議,被拿來斬頭去尾,充當了自賣自買的法律依據。

由於職工反應強烈,油漆廠破産拍賣清算組組長,梁山縣體改委主任賈朝鳳曾出面安撫職工:“油漆廠改制方案確實沒有召開職工代表大會,但這是我自己的失誤。”

職工們反映,油漆廠3月10日才進入破産操作程式,但記者查閱的所有官方文件均顯示爲2月21日。蹊蹺何在?

職工們向記者解開了這個謎團。原來,縣裏2月20日宣佈侯慶堂任油漆廠廠長,破産文件日期提前20天,就“破”在了原法人代表頭上,從書面上掩蓋了“自賣自買”的事實。

在梁山縣人民法院,記者查閱了梁山油漆廠破産的有關材料。其中一份文件顯示,法院在2月20日收到了山東梁山油漆廠的破産申請,而當天油漆廠班子尚在交接之中。而油漆廠原法人代表、廠長魏進軍說,自己在任期間根本沒有向法院提出破産申請。那麽,法院收到的破産申請何來呢?

5名職工代表曾拿著《破産法》,找到侯慶堂,指責油漆廠改制違法操作。侯慶堂這樣答復:“咱縣企業按法律破産的有多少?你們別拿法來嚇我!”

一紙合同,鉅額國資暗渡陳倉

油漆廠資産評估報告顯示,梁山油漆廠資産合計4473萬元,其中抵押設備159萬元。而文件顯示,藍天化工以495萬元的價格收購了油漆廠破産財産。而事實上,這495萬元的拍賣價款也返還給了買主。那麽,藍天化工是如何“空手套白狼”,將油漆廠數千萬資産收於囊中?

一份《合同書》揭開了記者心中的迷霧。《合同書》摘要如下:

甲方:梁山油漆廠破産財産清算組

乙方:梁山藍天化工有限公司

一、甲方將位於梁山縣城越山北路6號的梁山油漆廠破産財産一宗(詳見評估報告)以495萬元的價款出售給乙方。

二、甲方將梁山油漆廠破産財産中的應收賬款3731萬元轉讓給乙方,由乙方負責清收。

三、甲方將梁山油漆廠的商標、技術等無形資産轉讓給乙方。

四、乙方接受一二三項財産款項後依法償還職工集資、養老金等欠企業內部職工款項……

按照《破産法》規定,企業宣告破産時經營管理的全部財産、破産宣告後至破産程式終止前所獲得的財産以及應當由破産企業行使的其他財産權利都應當納入破産財産,拍賣變現後依法償還銀行等各債權人。但《合同書》中顯示的3731萬元應收賬款卻轉讓給了買方企業。就此問題,記者與梁山油漆廠破産清算組組長、縣體改委主任賈朝鳳發生了以下對話。

記:按照有關法律法規,破産企業的應收賬款應該由誰清收?如何處置?

賈:應由破産清算組清收,然後和其他破産變現一起,撥付破産費用,然後清償破産企業所欠職工內債、稅款以及一般債權人的債權。

記:那麽這3731萬元爲何轉讓給了藍天化工公司清收?

賈:因爲藍天化工公司承擔了破産企業拖欠職工的內債。

有關法規明文規定,破産企業的債務人只能向清算組清償債務,破産企業拖欠職工的內債應該由清算組償還。現在債權、債務以協定方式轉讓給購買企業,如此違規操作,奧妙何在?

記者查閱有關文件,發現梁山縣油漆廠拖欠職工的內債包括工資、集資款、各種勞動保險賬面顯示1700萬元。但有關知情人透露,侯慶堂曾經在3月2日的班子會議上明確表態,所承擔的職工內債,只根據企業效益情況,逐步償還其中的集資和拖欠的養老保險。而這一部分,記者查實一共只有400萬元左右。

這樣,藍天化工承擔了400萬元內債,挖走了3731萬元。

同時記者瞭解到,合同並未徵求應當作爲合同一方的債權人、原油漆廠職工的意見,法律效力值得懷疑。而對於這紙協定,梁山縣法院經濟庭庭長趙寅兵的說法:“這是縣委縣政府的意思。職工有意見就去找縣委縣政府解決。”

而對於山東梁山油漆廠的破産財産範圍這個嚴肅的法律事實,油漆廠破産清算組組長賈朝鳳、梁山縣法院經濟庭庭長趙寅兵、購買方侯慶堂的說法竟矛盾重重。

賈朝鳳:“該破的都破了,包括流動資産、現金、廠房、設備、成品、半成品、原料。”

趙寅兵:“只包括固定資産價值495萬元。”

侯慶堂:“破産財産只有廠房、設備,其餘的物資根本就不值錢。”

侯慶堂爲了證實自己的說法,拿出了資産評估報告:固定資産654萬元減去159萬元抵押設備,正好495萬元。

那麽,評估報告中顯示的存貨以及貨幣資金共661萬元國有資産是“破”了還是因“不值錢”而被忽略?記者不得而知。

此外,原油漆廠法人代表、現藍天化工公司黨委書記魏進軍給記者出具的一份清單顯示,評估報告以外,油漆廠資産還有現金、物資等至少500萬元根本未納入評估範圍,直接移交給了藍天化工公司。

有意無意中,又有1000多萬元國有資産無影無蹤。

不可思議的是,油漆廠破産財産拍賣價格495萬元,藍天化工也沒有兌現。縣法院經濟庭庭長趙寅兵告訴以職工家屬身份出現的記者:“因爲企業承擔了你們的內債,這些錢又返還給了企業。”明眼人一看便知,原來藍天化工分文未出,白白撈走了油漆廠全部資産。所謂公開拍賣,公平競買,實爲彌天大謊。

一份報告,國有土地資産不翼而飛

記者瞭解到,原梁山油漆廠使用的140多畝土地價款評估值2805.86萬元,過戶還需向國土部門繳納土地出讓金1122.344萬元。而通過如下運作,侯慶堂無償獲得了這些土地。

記者手頭一份藍天化工向梁山縣人民政府提交的《請示報告》表述:“梁山油漆廠職工1114人,政府應按上年全市人均工資收入的3倍爲標準撥付職工安置費3174.9萬元……企業尚欠職工養老金和工資等1795.91萬元……申請將土地出讓金全部收益用於企業安置職工和補繳職工養老金及補發欠職工工資。”記者瞭解到,該報告已經落實。

記者還瞭解到,破産的油漆廠並未與職工解除勞動關係,而目前的私企藍天化工公司也未與接收職工簽訂勞動合同。原油漆廠職工目前的身份被模糊化了。

那麽,這份《申請報告》與職工身份的模糊化有何聯繫?背後隱藏著什麽機密?

首先,記者從有關部門證實,該報告引用的是濟寧市企業産權轉讓的優惠政策,並不適用於破産拍賣。

其次,一眼可以看出的是,已被用來沖抵應收賬款、挖走購買價格的內債又被拉出來,沖抵部分土地價款。

同時,藍天化工以安置職工1114名職工的名義,免繳了土地款以及出讓金。實際上,藍天化工實際安置的職工一共不過300來人,且未簽訂勞動合同。

通過如此上下其手,左右騰挪,私企買主實現了如下效果:其一,假破産,真逃債;其二,內債“一女三嫁”,屢屢被用來沖抵資産;其三,偷天換日,套用優惠政策;其四,虛報安置人數,偷逃應繳款項。就這樣,數家銀行債權灰飛煙滅,數千萬國有資産中飽私囊,數千萬國有土地資産不翼而飛。

就梁山油漆廠改制事件,記者走訪了一位元已退休的原梁山縣主要領導。他告訴記者,這種改制模式是梁山縣國企改制的一貫做法,被幹部群衆稱爲“三坑改制”:一坑國家,二坑銀行,三坑職工。

本文截稿前夕,記者接到職工電話反映,藍天化工公司有關人員在酒桌上炮製了一份擁護改制方案的《倡議書》,正強迫職工簽名畫押,以應對本報輿論監督。(記者 王海)

分類:經改與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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