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改與工人

性·愛國·市場經濟–談珠海“日本買春團”事件

性·愛國·市場經濟–談珠海“日本買春團”事件

許志安

9月16日-18日在珠海發生了「日本買春團」事件。據各方報道,情況大致如下:9月16日某大型日本旅遊團(約二三百人)來到珠海,並在下榻酒店與應招而來的大批「小姐」們玩樂,許多迹象表明這就是日本廣泛流行的「海外買春」(或叫性旅遊)。事件被傳媒和網路暴光後,目前已有了初步結果。據9月27日《羊城晚報》報道,當地警方已抓到「部分涉案人員」(估計日本嫖客早已回國),涉案酒店似乎已被(暫時?)停業。此案的許多細節(包括衆多報道中特別強調的日本買春客的辱華言論)大概還會被進一步披露出來,但基本形勢已很清楚。看了看網上的評論,有幾句話不吐不快。

性買賣是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必然現象

資本主義意味著社會化商品生産的統治地位,也就是說,任何物品都能成爲商品,連人也不例外。從勞動力到人體器官,均可買賣,性工業只是其中的一個環節罷了。中國大陸現在到底有多少妓女和男妓,是上百萬,幾百萬,還是上千萬(含赴海外賣淫者),連國家安全部也未必掌握精確的資料[1]。10–15年前,性交易還只是在沿海開放地區比較多見,如今中華無處不飛花,煙賭娼三大害至少有兩樣已經半開禁。對無數中國女人來說,賣淫是擺脫貧困乃至維持生存的唯一選擇,東北許多下崗女工(包括不少三四十歲的)都在幹這一行,在「下崗之都」瀋陽,還出現了「煙花一條街」。性作爲商品,也決不僅限於所謂的風月場所,前不久南京的一次招聘會上出現了這樣的考題:「如果具體工作要求你有所付出(與性有關),怎麽辦?」(大意),多數人回答「到時候再說」或者「隨機應變」,只有很少的人明確表示拒絕。當買賣尊嚴成爲必須服從的生活準則,人的自由是無從談起的。

資本主義社會裏無產階級受制於人的經濟地位,使它爲現代色情業提供著源源不斷的勞動大軍,但色情業的發達又不僅僅是經濟因素在起作用。資產階級文化中的統治與控制崇拜、等級觀念、權力欲等等都是色情服務的文化基礎,從某種意義上說,嫖客從性交易中得到的首先是對權力欲的滿足,然後才是生理快感[2]。當然,在前資本主義社會也存在娼妓,但只是在資本的統治下,商品生産的原則才使賣淫–就象速食業一樣–成爲一盤高度組織化的大生意,它對社會生活、個人生活的影響決非古代的「青樓」可比。也就是說,一方面資本主義帶來了史無前例的技術和社會進步,人類第一次有可能普遍地從事創造性活動(而不必爲生存而掙扎);另一方面資本主義又以空前的力量讓人的精神生活日趨鈍化、模式化乃至獸性化,在這個人格退化過程中,色情業扮演著不小的角色。當代中國色情業的復活是資本主義復辟的産物,在社會-經濟環境沒有發生根本變化之前(社會革命之前),它不會消失。退一萬步說,假設資本主義中國發生奇迹,變得比美國還要富裕十倍,色情服務仍會因爲市場需求的存在而存在。就算中國人不肯下海,還有外國來的貧窮淘金客排隊等著打色情黑工。只要資本主義剝削制度存在一天,人就一天不能擺脫被當成商品買賣的厄運,人踐踏人、人侮辱人的現象就不會徹底消失,各種誘人爲獸的生意就不會絕種。

愛國主義者愛的是什麽?

有人說,外國人(包括日本人)來華嫖娼這種事情可能經常發生,甚至每天都有發生,但在九一八周年這樣的日子來嫖,就不行,就是「對我們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輕蔑,甚至是淩辱」,「在9·18這樣的時間發生這樣的事件,的確具有強烈的符號意義、象徵意義,日本人‘軍國主義’的集體潛意識或明意識彰露無遺」[3]。這等於說賣淫嫖娼都是正常的(公民社會裏必要的惡?),不必大驚小怪;但是不正當(?)地亂嫖一氣,就是「挑釁」,就是冒犯我們的「民族文化」,就不行,就得討回公道。珠海事件的主要舉報者–一位趙姓商人–在解釋自己的行爲時,表示「每一個稍有民族自尊心和簡單歷史知識的中國人,只要良知尚在,目睹那些肮髒的場景(指日本買春者玩弄中國女人–許注)都會産生難以抑制的屈辱感」,「我的心在滴血。那些聲音是野獸才能發出的,沒有絲毫人性」[4]。

筆者想問他(和所有爲此事大發雷霆的愛國者):難道中國嫖客在類似的場景中不夠肮髒?難道中國嫖客花錢買春不是爲了發泄獸欲?還是他們雖說也夠禽獸,但畢竟屬於「中華兒女」(是兒女,別忘了女嫖客市場的存在),所以總比「日本鬼子」好些,連「辦事」的時候也洋溢著人性的光輝?我想稍有常識和理性的人都知道,這種「家嫖要比野嫖香」的假設,是完全站不住腳的!據說,當天的日本嫖客揚言「我們就是來玩中國姑娘的」,愛國輿論對此是連聲唾駡,恨不能把「東洋鬼子」們食肉寢皮。實際上,9月16日在珠海發生的僅是又一筆稀鬆平常的性交易,就全中國而言,類似的事情僅在當日就發生過不知多少次。在商界,「想辦事,送錢不如送女人」的行銷策略早就司空見慣,趙先生對此只字不提,卻對陪客的「小姐」們發起火來:「讓我難受的是,從表情上看,那些‘小姐’沒有絲毫的不好意思」[5]。爲什麽要不好意思?因爲喪失了做人的尊嚴?難道她們在這之前沒有被中外嫖客剝奪過尊嚴嗎?成千上萬在北京、上海、鄭州、西安、哈爾濱……討生活的「小姐」們很尊嚴嗎?前不久在北京市的某次掃黃行動中,公安人員當著衆多記者和攝像機的面(!),爲抓到的姑娘們做性病檢查,這和獸醫檢查牲口也差不多了。

如果我們把眼光放得更遠些,更可以發現被侮辱、被損害的生存狀態不是小姐們的專利,而是社會下層民衆的普遍處境。外資工廠裏的中國工人被老闆罰跪、打罵不是新聞。工傷事故層出不窮。中國老闆是出了名的「勤儉節約」,逼得工人們連連上演「跳樓秀」、「自焚秀」討要工錢。醫療服務商品化吞噬了不止多少人的生命。這個黑暗的社會每天都在製造悲劇,我們卻很少看到愛國輿論界有什麽激烈表示。成天價開口民族利益,閉口中華文化,卻對工農大衆的苦難視而不見,如此愛國輿論除了能爲中國老闆多爭點商機(比如京滬高速路招標),實在和老百姓的痛癢沒啥聯繫。

共産主義者解決賣淫問題的主張

一些資本主義國家的改良主義派(包括女性主義運動),主張色情業合法化,通過對賣淫從業者發放執照、徵稅的做法,減少黑社會和警察對她們的敲詐盤剝,也有助於從業者加強衛生預防措施。在某些國家還出現了性工作者工會。我們馬列主義者贊成這些改良措施,因爲它們多少能緩解賣淫者受到的經濟盤剝和人身傷害;但我們對改良主義的效果和前途從來都不抱幻想,而一貫主張只有推翻資本的統治和建立自由的無階級社會,才是一切受壓迫者的最終出路。

女性主義運動的主流派在思路上從來不敢突破商業利益的大框架,所以只好在兩難困境裏團團打轉,一面反對賣淫,因爲賣淫「使女性的身體商品化,供男性剝削和消費」;同時又因爲「女人有掌握和處置自己身體的權利」[5],而反對禁止色情業。女性主義主流派開出的藥方無外兩條:「賣淫非罪化以將傷害減到最少」以及「提高女性社會地位以最終消滅賣淫」[6]。她們不懂得,在資本稱王的世界裏,女性無産者固然有處置自己身體的權利,但爲了活下去她不可能不出售自己的身體(做工人、職員或做妓女,只是形式上的不同)。反對使女性身體商品化,就得消滅這個利潤至上、使一切的一切(包括女性主義運動)都統統商品化了的社會。這就是社會革命,它的勝利將消滅一切人踐踏人的現象,使無産者擺脫雇傭地位,不再爲衣食住行而奔波,而擁有自由、尊嚴、舒適的生活成爲每個人不可或缺的權利,所有這些是主流派女性主義者不敢想象的。當主流改良派宣佈到達世界盡頭的時候,無產階級革命者有責任比他們走的更遠。

04/10/03

需要補充一點:工人國家的出現還不意味著性交易(性暴力)的現象會自動完全終結。1949年以後的中國大陸剷除了商業性色情業,卻一直存在著官員們高高在上、特權享受(包括玩弄女色)的現象。特權階層的出現,在於工農群衆沒有實現對官員層的硬性監督和更換,等級制度依然存在,工農群衆事實上被排斥在國家機器之外。只要無產階級一天還沒有實現對社會的直接管理,它就一天不能避免被踐踏、被奴役的命運。

附注:

[1]有學者認爲「在全國範圍內,目前商業化性工作從業人員約爲400萬人」(見 Gail B. Hershatter著《危險的愉悅》江蘇人民出社2003年6月第一版)。

[2]性暴力在很大程度上帶有同樣的性質。

[3]見9月27日新華網署名文章「日本‘買春團’帶給我們的心理淩辱」。

[4][5]見2003年9月27日《鄭州晚報》 「國恥日珠海來了日本‘買春團‘目擊者怒揭醜劇」。

[5]見李銀河對《危險的愉悅》一書的評論(原載《中國書報刊博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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