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單料銅煲」

介方

新苗雙月刊7期（1988年6月）

客：看過《新苗》上所載你寫的關於性和愛的兩篇文章，又聽說你還打算就性愛這個大題目繼續寫下去，我覺得這是值得歡迎的。不過，我希望你能寫得更實際、更具體一點，讓青年讀者在實際行為上更容易得到幫助，你意下如何呢？

主：我本來就打算盡我的力量寫一些可能對青年朋友有點實際參考價值的東西，而不是打算空談理論，大唱高調。我以後要把愛情、婚姻、性慾裡面最有實際意義的重大問題一個個提出來談論。你是否願意提議我先談甚麼問題呢？

客：我希望你首先談談兩種相反的現象：一個是現在很多青少年傾向於很早（比如十六七歲，甚至更早）就談戀愛，而且關係的發展是閃電式：一見鍾情，經過幾次約會就發生性關係，甚至「搞出人命（懷孕），但是愛情來得快也去得快，不久就吵架分手，甚至以更大的悲劇收場。針對這種現象，一般的愛情顧問所提的意見，都是勸告青少年不要太早談戀愛，更不要隨便「偷嚐禁果」，要慎重地選擇對象，等到雙方的性格都成熟而且互相有了充份的了解以後才輕過結婚而結合。我們看到，這種傳統式的「指導」似乎沒有甚麼效果。另方面，同上述「新潮」相反，我們還看到，社會上仍然有不少男女「王老五」，他們很渴望戀愛和結婚，可是找不到對象。你可否先談談你對這兩種現象的看法呢？最好還能夠提出一些建設性的意見來。

主：好吧，我就談談這兩種現象。為了說話方便起見，我把那種在愛情上熱得快也冷得快的人和現象叫做「單料銅煲」；至於那些苦於找不到對象的人，自然叫做「王老五」。

關於單料銅煲的現象，我覺得首先應該指出：如果從人的生理和心理的角度來看問題，這其實並不能算是甚麼新潮，而是自古已然的。許多人指責這種行為是玩愛情遊戲，認為是因為電視、電影、書報等上面色情的內容太多了，才使年青人這樣早就追求異性，而且這樣輕浮善變。他們忘記了，從前（在中國，大約一直到民國初年，也就是五四運動之前），一般人都在十幾歲就結婚了，舊小說裡充滿了後花園私訂終身的故事，難道這表明前十幾歲的青少年不會渴望異性嗎？從前的習俗鄙視非婚姻的男女結合，從前的人沒有離婚自由，但這並不表示從前的夫妻真正始終相愛不渝。人到了青春期就有強烈的親近異性的慾望，這是人性的正常表現。而在性格和思想還未成熟（這比身體的成熟要晚幾年）之前，談不到愛情的成熟和穩定，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既然是人性的自然表現，你就用不著歎息，也不用妄想壓制它——壓制一定是終於無效的，只能造成更多、更大而本來沒有必要的痛苦而已。

客：那麼你是贊成單料銅煲，至少也不主張干預的了。

主：我並沒有說贊成，也沒有說不要干預，只是說不應該壓制而已。不採用壓制的手段，還有教育、引導、積極幫助等更好的干預方法。

客：你不是說單料銅煲是人性的正常表現，年輕人的愛情不穩定是理所當然的嗎？

主：你有點弄亂了。我是說：人到了十幾歲的青春期就渴望親近異性，這是人性的正當表現；年輕人如果性格和思想還沒有成熟，在愛情方面自然也不成熟，所以也就不穩定。我們承認暫時的不成熟、不穩定是不可避免的，但這不等於說不需要或不應該去幫助它成熟起來，穩定起來。小孩子剛學走路的時候一定走得不穩定，常常跌倒，只有瘋子才會因此宣告小孩子根本不應該這樣早就學走路，或者說大人不用幫助他學。

客：應該怎樣幫助呢？

主：現在許多成年人（恐怕是大多數）對待青少年談戀愛的態度就像瘋子那樣荒謬可笑，所以，我認為，首先要強調：年輕人只要有了戀愛的慾望，就有權去嘗試戀愛，不要害怕在愛情的道路上跌交，不要以為頭一次嘗試就應該成功。這道理不但要讓年輕人明白，還要讓成年人明白。現在許多成年人整天勸告年輕人不要太早談戀愛，整天說戀愛妨礙學業，整天拿愛情道路上一失足成千古恨的話來恐嚇年輕人，他們自以為這是在幫助年輕人，他們自以為是在幫助年輕人，其實客觀上是在妨礙年輕人學走愛情的路，妨礙年輕人在這條路上跌倒以後趕快爬起來。若不首先糾正這方面的流行的觀念，其他的幫助都是廢話。

客：你說有權嘗試戀愛，是否包括有權嘗試性關係呢？輕易發生性關係，然後又很快破裂（你也承認這種可能性是很大的），這樣引起的不良後果，尤其是在女孩子方面，恐怕很大吧！難道你認為這些都不值得顧慮嗎？

主：我並沒有說不值得顧慮。

客：那麼，到底應該怎樣做呢？

主：我本來要談的題目是愛情，但是一般人對性和婚姻的關心比對愛情更大（儘管他們自己不承認，或者不知道）。好吧！我就先談清楚性的方面——反正這兩方面是有密切關連的。不過，我始終要堅持以愛情為談論的中心，只在必要涉及的場合才談到性和婚姻。你要我回答的問題是不是這樣：一個很年輕的人，性格和思想還沒有完全成熟，也沒有打算立即結婚，就同一個所愛的異性（其實彼此了解還很淺）發生性關係了，這種行為是否值得贊成或容許呢？

客：可以這樣說。

主：我認為即使是這種情形也不應該根本反對……

客：那就是贊成了！真是「一杯水」主義！你不考慮這樣濫交的後果嗎？

主：不要著急！讓我說下去，說清楚。不根本反對的意思只是可以容許，而容許不等於贊成，更不等於提倡。容許的意思就是承認當事人有自主權，做還是不做可以由他自己選擇。這種選擇像其他問題上的選擇一樣，可能是對的，也可能是錯的；可能是聰明的，也可能是愚蠢的；但即使錯了，也不是不道德，不該受到鄙視或處罰。

為甚麼要容許呢？因為這行為本身不是有害的，不一定產生有害的後果。人們根本反對（從原則上反對）它，實際上所根據的理由多半是根本反對非婚姻的性關係。他們的原則有時稍微打一點折扣（這也是由於他們的原則在今天的市場上銷路越來越不理想了），可以容忍即將結婚的戀人「預支上期」。所以，照理，照邏輯，他們不但要反對很年輕的人輕易生發性關係，而且也應該根本反對成年男女實行不結婚的同居，或者簡單地發生性關係……

客：我並不反對成熟的人同居或發生性關係。他們的性格和思想已經成熟，他們有能力作出慎重的撰擇，也有能力承擔可能發生的不幸後果。但是那些太年輕的人根本還不成熟，沒有充份的能力承擔一切後果。

主：你這道理看來似乎很強有力，其實是站不住的。你的理由有兩個要點：第一，成熟的人有能力做出慎重的選擇，也就是選擇錯誤的可能性比較小，將來破裂的機會比較少；第二，即使選擇錯了，將來破裂了，他們也經得起這個挫折，這個打擊——在這兩方面年輕人都比不上。你似乎對第二點比第一點更重視，這是一種注重實際的精神。既然如此，我就先反駁你的第二點。

你所說的戀愛失敗所造成的打擊，大概主要是指心理上的種種痛苦，例如被人拋棄的孤獨感，遭遇失敗的挫折感，自己看錯了人所造成的自信心降低等等。只要當初真正有愛情，失敗的時候就無法避免有這些痛苦，成年人和年輕人都一樣。你認為成年人忍受這種打擊的能力比較強，所以這種打擊所造成的惡果比較小，在年輕人身上的惡果則比較大。其實，在客觀上，無論對成年人還是年輕人，一次戀愛失敗都不會使他真正陷於絕境，所以他在心理上也不應該陷於極度的痛苦而不能自拔。如果真正陷入了那樣極度痛苦的心境，一定是由於他本來的心理就很不健全，例如太孤獨，對人生太悲觀，把太多的希望寄托在這次戀愛的成功上面。這只是個別的例外。這種例子在年輕人和成年人裡面都有。但比較起來，年輕人裡面應該比成年人裡面少。年輕人的特點是少不更事，不大懂得世道的艱難，對前途抱著許多美麗的希望，容易適應新環境，對一切事物都不那麼執著。所以，按照年輕人的本性，碰到戀愛失敗的時候，他也不會痛苦到不能自拔的地步。事實上，年輕人比成年人更不容易因戀愛失敗就陷於絕望，更經得起這種挫折。有極少數年輕人經不起這種挫折，那是因為成年人把太的錯誤觀念注入了他們的心裡，而且向來對他們太不關心，太不愛護，以致他們只有在初次戀愛中才感受到人間的溫暖，於是把那當作唯一的人間溫暖。一方面指責年青人把戀愛當作遊戲，另方面又擔心他經不起戀愛失敗的打擊，這兩種看法其實是互相矛盾的：在遊戲中失敗怎會成為嚴重的打擊呢？好的遊戲其實是一種學習，一種鍛鍊。在這個意義上，我可以同意說年輕人最初的戀愛行為差不多是遊戲。真正的教育家決不禁止兒童遊戲，所以我們也不應該反對年輕人嘗試戀愛。

客：你說甚麼？輕易發生性關係，甚至「搞出人命」，還算是好的遊戲！你剛才還否認提倡，現在看來簡直就是提倡了！

主：我一直都把戀愛當作中心問題，你卻像一般人那樣，總是把注意力集中到性的方面去。你們最擔心、最反對的，就是青少年太早取得性經驗。你們在許多方面都鼓勵青少人學習成人的行為：鼓勵青少年求學問、工作掙錢、擔任家務，結交朋友……。在這些方面，青少年越早開始練習，越早學得像成人一樣，你們越喜歡。你們單單不喜歡青少年早日像成人一樣地戀愛和有性行為。戀愛和性行為不也是人生應有的一面嗎？為甚麼青少年的行為在其怹方早日像成人一樣都是可喜的，單單在這方面就相反呢？為甚麼要害怕青少年早日取得性經驗呢？只要青少年的性行為是出於自己的慾望而自願進行的，這就證明他們在性的方面已經發育成熟了，這行為就不會對他們的身心造成損害。生理學和心理都可以證明這點。相反，長期壓制性衝動才會造成損害。至於避免讓青少年過早懷孕和生育，這在醫學上也早已不成為問題。開明的社會應該教育青少年懂得性行為的一切後果及避孕和中止懷孕的方法，並且讓他們得到有關的醫藥服務。

青少年發育到一定的程度，自然就有親近異性的慾望，根本用不著任何人來提倡。我所主張的，只是不要妄想壓制青少年這種既自然又正當的慾望，而要用順乎自然、合乎人性的方法來培養青少年的戀愛的能力，用關心和了解的態度來幫助青少年學習怎樣尋求和怎樣對待異性的伴侶。任何一種學習都離不開嘗試和錯誤，實際經驗是能力進步所不可缺少的重要條件，在兩性關係上也不例外。有人第一次戀愛就得到美滿的成功，我們自然應該為他們慶賀。但不是人人都有這樣優越的條件而且這樣幸運，所以經歷若干次戀愛失敗不應該算是可恥的事情。至於戀愛中的男女是否發生性關係，那是他們自己的自由，應該不受第三者干涉。只要他們不生出自己所不想要或者無力養育的孩子，他們的性關係就僅僅是他們二人的事情，與旁人無關。濫交這個壞字眼，應該是指沒有愛情或不合衛生原則的性交。所以，相愛的人發生性關係，只要不違反衛生原則，就根本不能算是濫交。那種把兩性關係上的經驗當作污點的傳統觀念，等於是把人（尤其是女性）不當作人，而當作貨物看待。人有較多的經驗只會提高他的修養和能力；但貨物是新的才值錢，變成二手貨價錢就要大打折扣了。為了維護人類的尊嚴，我們應當反對而且鄙視那種把人當作貨物看待的傳統式的性道德觀念。

客：難道沒有保護發育未成熟少女受男性侵害的必要嗎？法律上規定男子同未滿十六歲的女子發生性關係作為強姦論罪，這也不必理會嗎？

主：這已經不是我們本來所討論的問題了。我們本來討論的是單料銅煲式的戀愛，而未成熟少女受到性侵害根本不是屬於戀愛的問題。這種保護當然是有必要的。不過，我覺得有兩點值得指出來。第一，保護少女免受性侵害的最好方法，不是盡量保持少女對性問題的無知，也不是向她們灌輸性是醜惡的，「失身」是可恥的等等傳統的性道德觀念，而是向她們施行科學的性教育（包括生理衛生知識和正確的性道德觀念）。只有正確的性教育才能使她們有抵抗性侵犯的充足能力，而萬一不幸受了暴力侵害的時候，也能減輕心理上的創傷。傳統的教育方法則在這兩方面都只能削弱她們的抵抗能力。第二，現行法律把十六歲以下的少女一律當作性發育未成熟，因而不可能真正自願發生性關係的，這是不符實際情況的。早已有人指出這方面的法律有修改的必要。在法律未修改之前，個人簡單地不理會它，當然不是一種聰明的辦法。刑法是強制執行的，你不理會它，它也要理會你。

客：你對傳統的性道德觀念批評得相當尖刻，我可以在原則上同意你的見解。不過，現在社會上多數人還受著傳統的觀念的支配，在這情形之下，單料銅煲的人，除了愛情容易發生變化以外，還容易遭遇其他對本人不利的情況。是不是因此應該勸告人們謹慎一點呢？

主：甚麼不利的情況，最好說得具體一點。

客：一個人對異性的熱情如果發生得很快而且很快表露出來，尤其是如果涉及性關係方面，很容易讓對方以及旁人懷疑他的感情不認真，不純潔。對方一旦發生了這種誤會，本來有愛意的，也可能疏遠了；如果本來不是真心相愛的，就會更加緊利用他的弱點，使他上當。女子如果屢次有這種情況，會被人當作淫賤，男子則被當作色狼，那就吃虧更大了。如果那熱情的人能夠謹慎一點，不是比較好嗎？

主：你所說的謹慎，有兩種含義，一種是避免由於太急進而招致失敗，另一種是提防萬一對方存心不良。關於前一種含義的謹慎，我是同意的。一對異性從普通的相識者發展成為愛人，主要是一個深入了解的過程：互相了解對方的性格，了解對方的內心。如果雙方親密程度的增長恰恰符合互相了解程序的增長，這是一種理想的發展進度。這樣發展起來的親密關係最穩定，這樣建造起來的愛情是最真實的愛情。傳統的自由主義的戀愛道德有這樣一條原則：性關係應當以愛情為基礎，應當先戀愛成熟然後發生性關係。我認為這個原則可以為更新、更進步的戀愛道德（這種道德以全人類的真正解放，也就是人性的徹底解放為根據和目標）所接受。一對異性互相接近，如果他們所尋求、所要建造的主要是愛情，如果他們認為性的關係應當基於愛情，只有基於愛情的性關係才是最可貴的性關係，他們就應當按照這個程序去做。照這個程序去做就不會有一方過早要求性關係的事，至少不會因為一方提出這種要求而把對方嚇跑或引起的反感。那些太急於要求性關係的人，很可能主要尋求的是性慾的滿足，而不是愛情。不過，也不能說傾向於很快發生性關係的人就一定不重視愛情。先有性關係然後才發展愛情也是可能的，不過，這不是最好、最可靠的尋求愛情的途徑罷了。新的道德應當考慮到人的個性有種種差別，容許一切個人的正當自由。即使是沒有愛情的單純性關係，只要出於雙方自願，就對任何人都無害，所以也不該受到道德的譴責。

關於另一種含義的謹慎（提防萬一對方不是真心相愛，而是另有企圖），我覺得可能是對的，但不一定對。如果這裡所說的謹慎是指這樣一種態度：永遠保持頭腦清醒，對於二人往來關係上的好現象和壞現象都注意到，分析任何問題都客觀而周詳，不把主觀願望當作實際，不受任何成見支配，等等，那就是正確的。想把任何一件複雜的事情做好，都需要謹慎。處理戀愛問題，觀察愛人（或者愛人候選者）的時候，應當像在其他場合一樣地保持頭腦清醒，這樣才容易得到美滿的愛情，減少失敗和上當的危險。但是，結果謹慎的意思是時時刻刻都尋思著對方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是好人還是壞人，沒有根據也要懷疑，整天提心弔膽，害怕吃虧上當，那就錯了。一個人結果這樣地「謹慎」，就走到了和單料銅煲正相反的另一極端，變成沒有可能戀愛成功的人。王老五之中有一部份就是有這種心理的人。

戀愛是一種需要有信心有勇氣的行為。信心和勇氣都不足的人，根本沒有能力去愛人，也不能接受人愛。這裡所需要的信心，不是僅僅對少數特定的人有信心，而是對人類，對大多數的人都有信心：相信人類大多數都有向善的潛能，有愛的潛能，所以在個人關係上用自己的愛多份可以喚起對方的愛。有這樣的信心才夠勇氣去愛，而不會顧慮重重，畏縮不前。真正有信心有勇氣的人，一定也有相當清醒的頭腦，不容易上太大的當。真正懂得戀愛也敢於戀愛的人不害怕戀愛失敗。戀愛失敗未必是上當。兩個人以後不能再相愛下去，未必表示他們過去也未曾相愛過。戀愛不是做買賣，不必計較彼此的得失多少。你真正愛過一個異性（這就是說：你曾經努力同一個異性的人互相了解，把你的思想和感情坦白地拿出來和他同享，在一切方面都關心他，愛護他，盡力使他生活和生長得更好，深深感覺你對他負有責任，又時時刻刻都尊重他的獨立人格），這本身就是一次寶貴的經驗，它加深了你對人的了解，發展你高尚的情操，提高你愛的能力。所以，即使這次戀愛不成功，即使這次經驗帶有若干痛苦，到底也還是一次快樂的經驗，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即使後來證明你當初根本選錯了愛的對像，這也不會改變你那愛的行為本身的性質和價值，所以你用不著慚愧。至於許多人認為女子「失身」給一個後來不再愛她的人是最吃虧、最恥辱的事情，這根本是一種錯誤思想，我剛才經對這種以人為貨的思想加以批駁過了。只要打破這種錯誤思想，所謂「失身」的女子就可以避免有那種悔恨和羞慚的痛苦感覺。事先不妨謹慎一點，事後就不要悔恨——那並不是甚麼真正的損失，至少不是很重大的損失。

客：但事實上一般人在戀愛失敗之後都很受打擊；當初越認真、熱情越高的人，失敗後所受的打擊越大；很少人在後來的戀愛中比初戀中更熱情。那些經過單料銅煲式戀愛失敗的人，不少最後對戀愛完全心灰意冷，有的找一個只有實用的配偶，有的變成玩世不恭的放蕩者（那些演出自殺等悲劇的不說了）。所以，你所提出那種可以叫做「大膽戀愛，不怕失敗」的路線似乎不大合乎實際，也許這就是理論和實際的分別吧！

主：倘若我的主張早已化為實際，就用不著我們作這番討論了！我所主張的真正的戀愛的態度，我說戀愛不怕失敗，失敗之中也包含著成功，雖敗猶榮，雖敗猶樂，所指的就是這種真正的戀愛，也就是真正努力去愛人。但一般人的所謂戀愛，常常完全不是這樣一回事。許多人所做的，只是努力推銷自己，千方百計把自己弄成富有吸引力，希望人家喜歡自己，來把愛給予自己，自己接受的越多越好，給予的越少越好。抱著這樣的「戀愛」態度。一旦失敗了，自己要為自己的失敗和損失悔恨。即使不悔恨，有勇氣再接再勵，那也不過是賭徒式的永不拋棄幻想而已，決不會由此發展了高尚的情操。至於單料銅煲式的戀愛，那些當局者自己覺得是熱烈地愛和被愛著，其實常常只是沉迷在某種幻覺中。外表上看來像是真愛的假愛，有許多種類，現在沒有時間細談，但可以指出其中最普通的一種，就是由於突然和另一個人（而且是一個異性）互相打開了一部份心靈的窗戶所引起的驚喜。但他們還沒有達到真正的互相了解，還沒有發展起真正去愛的能力，所以那熱情很快冷下去，而且很容易變成對戀愛完全心灰意冷。

客：這樣說來，豈不是連少數真正懂得愛的人在今天的社會環境中也很難得到真正合適的愛人？那麼，實行你那條真正去愛的路線又有甚麼好處呢？

主：我早己說過，真正的愛是不計較報答的。結果你計較這些，恐怕常常要失望。但是，前面也已經說過，實行真愛的人，在失敗中也可以得到一些成功，所以雖敗猶樂，何況他未必永遠失敗。他即使不能完全成功，不能得到理想的愛人，至少可以憑他的真愛在他的伴侶身上激發起比較多一點的真愛，可以在促進人類走向博愛的新時代的事業上貢獻一分力量，獲得一點進展。這就是他可以得到而且覺得珍貴的好處。反過來，那些不懂真愛的人，將永遠苦於孤獨和隔離，任何物質的豐富再加上一些假愛都不能代替或補償。

現在回來繼續談那用謹慎來解決單料銅煲的問題。許多人以為謹慎可以醫治單料銅煲，其中道理簡直是不證自明的。其實，謹慎根本醫治不了熱得快也冷得快的毛病。我們剛才已經弄清楚：謹慎作為一種合理而有用的建議，只能是勸告戀愛者要隨著戀愛成熟的進度來發展彼此在肉體和物質上的親密關係。但是，單料銅煲之所以為單料銅煲，正是他們自己很快就覺得真正相愛，甚至是愛得要死了，於是成章地發生最親密的關係。後來關係破裂，也是自己覺得愛情消失了。在他們自己看來，這一切迅速的發展都是完全合理，合乎謹慎原則的。結果說他們這樣做還不算真正謹慎，除非宣佈他們自己沒有資格判斷是否相愛，這問題要由別人（比方父母、或黨、或國家）來判斷。但這樣就根本沒有戀愛可談了！

所以，單料銅煲的根源並不是不知道謹慎，而是不知道甚麼是真愛，不懂得怎樣真正去愛。只要始終以為愛是取得，是享受，是選擇對像，而不是給予，不是奮鬥，不是攜手建造完美的人格，那樣所形成的兩性感情就不會是堅定可靠的，單料銅煲不過是程度較甚而已。只有施行愛的教育，使人們了解愛的真義，養成愛的能力和習慣，才是消除單料銅煲現象的正確道路。這條路並不短捷，也不平坦，但這是唯一走得通的路。

客：你的見解值得我仔細考慮。今天已經談了很多，關於王老五的問題不如留待下次再談了。

主：好吧。最後讓我聲明一句：我所談的一套並非我獨創的，頂多可以說我採取了許多學說和見解編成一套罷了。我並沒有發明甚麼新的東西，如果有解釋錯誤的地方，那倒是我的責任。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