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往何處去?
劉宇凡
新苗雙月刊7期(1988年6月)
(編者按:許多人根據印象,都認為中共正在走資本主義。但中共一直堅決否認?究竟事實如何?本文嘗試從埋論上論證這個問題。)
中國人大最近正式通過了憲法修正,正式保護私營經濟和允許土地的轉讓。這個修正代表了中共在走向資本主義的途程中一個新的里程碑。
到今天為止,官方理論家仍然矢口否認它在走資本主義。它始終認為它在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而且對於那種認為中國四九年革命跳過了資本主義階段,現在非要補資本主義的課不可的「補課論」,一再表示了憤慨。
所謂公有制的商品經濟
但是,至少從一九八四年中共通過了《關於經濟體制的決定》的文件以來,中共就開始走向資本主義了。這份文件改變了對社會主義的傳統公式,不再認為社會主義是「計劃為主,市場為副」了,而是認為社會主義本質上還是商品生產,是「公有制基礎上的有計劃的商品生產」。它認為「商品經濟的充份發展,是社會經濟發展的不可逾越的階段。」中國未曾經歷過商品經濟的充份發展,所以現在要來補商品經濟(而不是資本主義經濟——中共如是說)的課,要「充份」發展商品生產。它認為充份發展商品生產不會變成資本主義,因為商品生產不是資本主義特有,而是許多社會所共有的一種生產方式。
這個觀點同傳統社會主義的觀點是完全相反的。我們並不認為凡是傳統觀點就一定適合中國。我們在此不談適合不適合的問題。我們談的是中共在理論上是否能自圓其說的問題。傳統馬克思主義認為,資本主義的最大弊病,是由於盲目競爭而造成的無政府生產方式;這種生產方式只會有利於資本家,而對於工人階級卻非常不利。社會主義就是要結束資本主義的無政府狀態,代之以公有制,由工人直接有計劃地管理社會生產。在這種體制下,不僅資本和僱傭勞動已基本消失,而且調節生產的方式不再主要是依靠市場,而是主要依靠計劃,只有這樣才能避免周期性經濟危機,避免企業純粹為利潤而生產所造成的種種弊病。而一旦實行計劃經濟,商品生產的範圍不能不大大縮小。(要指出,正統的社會主義觀點不像毛澤東那樣認為社會主義革命後就能立即廢除商品生產。它認為要取消的只是資本主義商品生產,而小商品生產——小農、城市個體戶等——則仍會在相當程度上保留,而且只能在社會化大生產不斷擴大的情況下,這部份商品生產才會逐步縮小。)到了整個社會已經達到了全部大生產的階段,生產力十分高,那時才談得上商品生產的消亡,而代之以實物計劃分配。所以,傳統的觀點都認為社會主義雖然不能立即取消商品,但至少是隨著社會主義的發展而日益縮小。
中共認為中國需要補的不是資本主義的課,而是補商品生產的課,所以提出要社會主義仍要充份發展商品生產。按照定義,只有資本主義才能夠有充份發展的商品生產。
現在中共卻宣佈,即使在社會主義社會,商品生產不僅要保留,而且要充份發展。這樣並不會導致資本主義,因為商品生產並非資本主義所特有。這種觀點其實不值一駁。商品生產當然不是資本主義特有。可是,「充份發展」了的商品生產,卻是資本主特有。更確切地說,「充份發展」了的商品生產,就必然是資本主義。在資本主義以前的商品生產,都不是充份發展了的商品生產,所以人們叫它做小商品生產。一種商品經濟如果稱得上是充份發展了的,至少要社會各個經濟部門(工業、商業、農業……等等)都已納入商品生產的範圍。小商品生產之所以是「小」,正因為它在整個社會中只佔極少部份,主要是在手工業和商業中,而廣大的農村卻是自然經濟佔統治。要到商品經濟完全征服了主要經濟部門,才有所謂充份發展的商品經濟。資本主義正是這樣的商品經濟。但資本主義是怎樣發展成這樣的呢?它就是依靠貨幣轉化為工業資本,勞動力轉化為商品這兩個條件。只有當這兩個條件都具備,小生產才有可能擴展成大生產,從手工業工場發展為僱傭成百上千工人的大工廠。沒有這兩個條件,是不可能完成這個改變的,不可能使商品經濟具有這樣強大的征服能力的。所以要商品經濟充份發展起來,就非要讓企業自由為市場生產不可,非要讓勞動力自由出賣不可。而這兩個條件恰恰就足以構成資本主義了,恰恰是資本主義的必要而且充份的條件了。
勞動力的商品化與商品生產
為了表明中共所主張的商品生產是如假包換的社會主義招牌,所以在《決定》中特別規定,勞動力和土地都不是商品。真是奇談怪論!企業本身是商品生產者,但同時規定勞動力和土地不是商品,不能在市場自由流通,那麼企業從那裡得到人手和土地呢?由國家分配嗎?如果這樣,企業本身怎能有充份自由去為市場而生產呢?怎能保證企業能夠順應市場的不斷波動而調整自己的生產呢?怎能真正讓企業自負盈虧呢?在勞動力和土地上又要它受國家的計劃支配,同時又要它自負盈虧,這豈不是自打嘴巴?中共這種又要充份發展商品生產,又不許勞動力和土地變成商品的理論,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才是可以想象的,就是整個社會都是小商品生產者,每個生產單位的規模都極小,基本上是家庭手工業,根本不必使用僱傭勞動。只有在這個情況下,才能一方面既是商品生產,另一方面勞動力又不是商品,因而不成其為資本主義。不消說,這種社會即使存在,也不會持久,因為市場的規律很快就會造成兩極分化,結果最後還是發展為資本主義。如果在小生產的情況下尚且如此,那麼,在中國已經基本上建立了社會化大生產的情況下,實行「充份發展」商品生產只會畢直地走向資本主義。現在,國營企業的平均規模都很大,工人成千上萬,在這個情況下,要企業成為商品生產者,就非要讓它在市場中自由聘請工人和買入土地不可。在大生產的條件下,要麼實行計劃經濟,要麼實行商品經濟。如果實行前者,就不能不壓縮(而不是根本廢除)後者;相反,如果實行後者,便非同時要求實行勞動力自由流通不可,而這就等於基本上恢復了市場經濟,恢復了資本主義。所以,一個不容許勞動力和土地成為商品的「充份」發展的商品生產。這樣的模式根本上就是一種徹頭徹尾的空想,如果不是徑直的欺騙的話。
《決定》通過後,四年過去了。在這四年中,究竟中共有沒有落實它的決定,不許勞力流通呢?沒有,因為這壓根兒是不能落實的。《決定》規定勞動力和土地不是商品,可是在這四年中,勞動力和土地都日益成為商品。私人的資本主義企業迅速發展,到現在已僱傭了差不多二百萬人(如果再加上香港資本家所僱傭的一百多萬,數目就更多)。在國營企業方面,越來越多呼聲要求成立勞動市場,打破統一分配制度。事實上中共也正在研究有關方案,基本趨勢是讓勞動力充份流通起來。合同工現在已代替了傳統的終身用工制。土地的轉讓,目前也已經從農村發展到城市。到了最近,中共也終於決定要修憲,正式承認私營經濟和土地轉讓,也等於承認勞動力可以成為商品了。事實證明,不過四年,中共就已經放棄它那勞動力和土地不是商品的充份發展的商品生產的空想了。對此,很多人尤其是香港的資產階級,非常歡迎。這表示甚麼呢?不過表示中共決不是真正堅持社會主義,不過表示中共正在走向資本主義而已。
商品生產能真正加以計劃嗎?
官方理論家會反駁說,不對!我們的商品生產始終不同於資本主義,因為我們的商品生產是有計劃的商品生產。《決定》是說得很清楚的。真是公然的欺騙!按照定義,商品生產就由彼此獨立的、互相競爭的商品生產者為市場而生產的制度。馬克思對此是講得很清楚的。在這裡決定生產和投資的最高決策者,是市場而不是其他。每一個生產者,生產甚麼完全是自己的私事,但是商品最後能否賣得出,卻決定於市場。任何事先的估計,計劃,在商品生產裡要服從市場這個最後的決定。所以商品生產是一種事後調節的經濟模式。相反,計劃經濟則是一種事前的調節,預先把生產因素分配給企業。在這裡即使仍有相當程度的市場成份(這是不可避免的),畢竟最後決定權仍在計劃者手裡。這兩種方式當然不是絕對對立,在一切領域中都不能相容(這是毛澤東的偉大發明,與馬克思無關),但至少基本上是矛盾的,不能把兩種方式同時作為主要的生產方式。說甚麼有計劃的商品經濟,這決然是幻想。你可以不同意馬克思主義,你可以認為中國應走資本主義,但你不能歪曲馬克思主義,不能掛羊頭賣狗肉,掛著社會主義招牌而行資本主義之實。
官方理論家這時候就會義憤填膺,抗議說:你一味雞蛋裡挑骨頭。你完全抹煞了我們維持社會主義的誠意。就算有計劃的商品經濟這個提法不妥當,就算正式承認私營經濟就是向資本主義讓步,但是黨和國家始終要維持公有制為主導,始終認為私營經濟都不過是公有制的補充。國有經濟始終要佔多數。有這一條,就是中國始終堅持社會主義的明證。
「公有制」本身的蛻變
我們不懷疑中共保持國營經濟為主導的誠意。畢竟,這是它統治的物質基礎。但這點本身不能保證中國不會滑向資本主義。國有經濟是社會主義的必要條件,但不是充份條件,單靠它還不能就定性為社會主義。事實上許多資本主義國家都有國有經濟、有些國家的國營經濟成份也很高。在中國,國有財產名義上屬於全民財產,但是實際上人民一點不能過問,因為它是中共的禁臠,完全受中共一黨支配。在這個情況下,中共要把國有經濟出賣給私人,障礙是不會很大的。當然,像中共以前那樣完全以國有制壓制市場和個體經濟,強迫各種經濟成份一律向國有經濟過渡,在這個情況下,這種國有經濟當然具有非資本主義成份。那時中共當然不是走資本主義。現在就不同了。現在它卻公開保證香港資本主義五十年甚至一百年不變,公開保障香港資產階級長達百年的的利益,最近又再對國內的新興的城市和農村資產階級作出保障(儘管條件不及香港的表兄弟),這一切一切都表示:一國兩制和最近的修憲,已經使中國的國家性質開始變質,從壓制資產階級一變而為保護資產階級利益的國家機器。這個傾向發展下去,整個國家就會完全質變成資產階級的國家,那時即使國營經濟仍佔多數,也無補於社會主義,國營經濟本身也一定隨之而變質,變成資產階級的國有經濟。
現在這個傾向當然未完成。但是這個傾向越來越壓倒非資本主義傾向。國營經濟本身正在經歷改革。傳統的官僚計劃模式已經完全破產。八年來中共對國營經濟的改革越來越大膽,每走一步都更快走向私有化。租賃制本身就是一種準私有化,因為在租賃期內,租賃者對企業有極大的支配權,而且分享相當部份利潤;租賃者本人就是大半個資本家。承包制自然沒有那樣大程度的私有化,承包者的所得仍只佔利潤一個很少部份,而且通過承包合同政府仍在相當程度上控制著企業。但是這只是目前狀況;國有經濟的內在矛盾正在強烈要求改變這種不倫不類的管理方式,正強烈要求更大程度的私有化。
任何經濟要發展得好,其中一個重要條件是財產的所有者有充份權力密切監督實際經營者,因為只有所有者才是這份財產的最關懷備致的愛護者。私人經濟如是,國有濟經也如是。在資本主義,雖然所有權和經營權往往不是同一個人,但是並不等於大資本家喪失了權力,而那些受薪董事、總經理可以與資本家平起平坐了。兩權的分離不過是一種表面的分離而不是根本分離,最後決定權始終操在資本家手裡。只有這樣企業才會追求最優化。在中國國有經濟方面,法律上它屬全民所有,人民就是所有者。但是中國的根本矛盾正在於:人民對自己的財產完全不能過問。中共以全民的當然代表者的資格篡奪了財產的支配權,可以對之任意處置。但由於它還沒有正式連財產權也篡奪過來,所以它支配的始終是別人的財產而不是自己的財產,因此它以最大的冷漠和專橫來對待這些財產,任意浪費而可以不痛心,而且由於實行一黨專政可以不負絲毫政治責任。在這個情況下,國營企業不能不以極低效率運行。
癥結在於國營經濟的所有權歸誰
過去所實行的由政府直接控制國營企業的模式,固然效果甚差,因為那些政治官僚對待國有財產固然非常冷漠,而且完全不懂行。現在中共宣佈,要實行所有權與經營權分離,國家(應當讀作「中共」)作為全民財產所有權的當然代表,不再干預企業,企業的廠長、經理可以享有經營權,成為獨立的商品生產者。(其實在中國所有權與經營權從來都是分離的。現在新舊體制的分別只在於:舊體制下由主管部門的政治官僚控制企業,現在則削弱政治官僚權力,大大增加企業官僚的權力。但作為國有財產的所有者的人民,始終無權過問。所以,說現在體制是所有權與經營權分離,不如說是政治官僚與企業官僚分離。)在這個名義下,現在已經有七成國有企業實行了承包制。由於企業廠長有專業知識,而且改革後廠長同企業有一定的物質利益關係,所以效益無疑比以前好了些。但問題未根本解決。由於這些改革未曾觸動所有權的問題,那些廠長、經理始終在吃全民財產的大鍋飯,始終並不真心愛護國有財產。承包制最大問題之一,是那些承包者在承包期內拼命耗盡企業的生產能力,純粹追求短期效益,犧牲企業的長期效益。企業這種「短期行為」到現在為止仍根本無法解決。所以,現在又有人提出實行資產經營負責制、股份制(自然是所謂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式的股份制),以便讓經營者能多少取得一部份所有權,企圖使企業廠長能對企業有更長期的計劃和真正的愛護。但這些模式始終是不倫不類的,廠長經理從這種模式中所有的權力和利益始終不能大到足以使他們真正全面關心企業。其實,要解決這個矛盾,只有到財產所有權(真正的而不是虛假的,不是由一個黨去作所有權的天命的「代表」的那種)與管理權重新結合才有可能真正解決。在這裡有兩種選擇。一條是把全民財產真正歸由全民支配,讓人民通過民主選舉的代表直接或間接管理國有經濟。另一條是把全民財產用或明或暗的方式轉給私人,首先轉給所謂企業家。第一條路中共是決不會採取的。早在改革初期,任何有關模仿南斯拉夫的工人自治的模式都不受中共歡迎。所謂職工代表大會完全只是一個政治花瓶,在企業全無權力。要知道南斯拉夫的工人自治本質上還不是真正的工人民主。但中共連如此有限的民主自治也不肯推行,更遑論真正的民主了。所以,第二條路是更現成、更有利於官僚的辦法。現在它仍未正式採取這種辦法,但是如此國有企業始終搞得公不公、私不私,結果始終還是無法提高效益。但生產再搞不上去是不行的了。
長期生產效益停滯所造成的矛盾已到了不可忍受的地步。而實行更大程度的私有化,可能會比傳統的模式有更大的優越性。所以實行私有化的壓力將會日益強大。事實上,現在有關要改革所有制的呼聲越來越大了。許多人都指出,不讓企業經營者同所有權掛鉤,很難使他們真正關心企業。不過,如此一來,所謂「所有權」與經營權分離的理論,不又破產了嗎?當然,私有化的阻力還是有的,其中之一就是政治官僚。不過這也不是完全不可解決。只要政治官僚可以繼續分得利益,他們就不會根本反對。私有化後的企業,仍不得不去拜這些政治菩薩,不得不與他們瓜分利潤。以前政治官僚是通過直接支配企業來得到利益,私有化後它可以通過間接途徑同樣取得利益,就像封建時代封建主從榨取力役租轉變為榨取貨幣租一樣,形式變了,壓榨可沒有變。最近有一篇報導,說有個廠長埋怨政府一方面放權,但另一方面各個部門經常下達攤派。有個官員答曰:放權有必要,攤派也有必要。這最能反映這些政治官僚的心態。有些人以為中國如果恢復資本主義,那就會跟西方那樣自由,那樣民主。那全然是幻想。最大可能是同許多落後國家一樣,官僚政府大大侵奪人民的利益,包括資產階級的利益。
自負盈虧和計劃支配的兩難
私有化的壓力可以從計劃與市場的矛盾中進一步暴露出來。現在中共自己在對待企業方面是完全自相矛盾的。一方面它不能再讓企業長期虧損和低效益運行下去,因此它要企業自負盈虧,不許它再受國家補貼。但另一方面,它又始終在相當程度上控制著企業的投入和產出,企業的產、供、銷和人、財、物各方面,始終要維持計劃體制。這完全是自相矛盾的。如果要企業能有十足的盈利能力,就要讓企業享有完全的自決權,這樣才能讓企業充份適應和利用市場的波動。相反,如果在產、供、銷各方面始終或大或小地支配著企業,企業就不能真正做到自負盈虧。二者必擇其一。中共今後會選擇哪條路呢?集權計劃之路嗎?機會很少。(中共眼中的計劃,就一定是官僚集中的計劃,民主自治的計劃這種模式它想也不曾想過)。官僚集中的計劃,現在名聲都很臭了,不會搞得多久的。所以餘下的道路就只有更大規模的市場化了。到了那時,所有企業都是各自為利潤而生產、而彼此競爭,即使它們名義上仍是國有企業,但本質上就已經是資本主義的國營企業而不是社會主義了。中共說它仍實行指導性計劃,用稅收、利率、價格等經濟槓桿來引導企業,所以仍是社會主義性。這完全是掩耳盜鈴。西方資本主義工業國何嘗不是如此呢?
結語
本文的目的不是論述資本主義的優劣問題,而是要揭露中共在理論上的自相矛盾。所謂「社會主義公有制的有計劃商品經濟」這個公式,如果實行起來,結果一定走向資本主義。最近的修憲代表了在復辟資本主義的路途上新的一步。當然現在還未完成。日後的發展還決定於各種力量的對比和鬥爭結果。可是,至少可以這樣說:中共整個領導層走資本主義(不管以甚麼社會主義招牌來作掩飾)的傾向是壓倒其他傾向的,客觀的社會矛盾大大迫使它這樣做;主觀的利益也引誘它這樣做。許多人認為,中共的「保守派」的存在本身證明中共仍有相當多人堅持社會主義。這純然是幻想。到目前為止從沒聽說過所謂保守派中任何頭面人物是根本反對目前路線(「充份發展商品經濟」)的;就算他們是「保守」罷,但他們「保」的和「守」的是甚麼呢?果真是社會主義嗎?不!他們要保守的,不過是政治上的絕對專制主義,對於鄧小平的開明專制不以為然而已。他們的言論事實上也主要歸入這個範圍。對於真正重大的社會主義原則——民主、多黨制、工人監督生產——他們從來都是粗暴地踐踏。他們所一直堅持的,其實只有國有制和一黨專政。一黨專政根本不是社會主義原則。只有國有制還可算是社會主義的必要條件。可是,現在國有經濟已經千瘡百孔了,連他們自己對它也已經大失信心了。他們不得不進行一場連他們也看不清楚的改革。他們的真正的底線,就只有一黨專政這一條了。以為他們對社會主義有「忠誠」信仰,以為因此他們會根本反對走向資本主義,那未免太天真了。在他們來說,一黨專政是體,主義是用,只要能夠使他們的統治更鞏固,改換主義是不很困難的。當然以後如何仍須拭目以待。但是,現在中共每走一步,都往往使理論與現實的矛盾更其尖銳,而不論採取甚麼方法解決這些矛盾,結果都只能更進一步暴露自己的背信棄義和前後矛盾。
一九八八年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