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成
《先驅》第68期,2003年(夏)
真心相信布殊政府出兵是為了把民主帶給伊拉克人,大概不會很多。更多人相信他侵略伊拉克不過為了石油。戰爭結束後,布殊政府不僅把許多重建合約批給美國公司,而且把伊拉克石油私有化,好讓美國公司漁利。布殊政府及美國公司是為利潤而戰,實在太明顯了。
濫用石油是當代資本主義的基礎
事實上,各列強都同樣為石油而各懷鬼胎。美國作為首惡,所以首先針對它,自然很對。但我們若要真正有效反戰,便要有全局眼光,更要思考現代戰爭的根源,否則就會像庸醫那樣只針對病癥而非病源。
現代社會濫用石油,導致溫室效應,污染環境,真是人盡皆知。石油公司為開採石油而迫遷原居民,另一方面又憑著壟斷地位剝削消費者,亦是惡名昭著。人類早就應該用太陽能代替石油,而且技術上也早已不是問題。但跨國公司還是繼續倒行逆施,其政府還是為石油而戰,何則?因為太陽能本身沒有市場價值,不用任何人花一分錢,所以資本家從中發不了大財。只有能令其發財的能源,他們才有興趣採用。石油符合這個條件,所以才成為現代資本主義的血液。特別從五十年代以來,私人汽車的普及使石油也成為日常的民用能源。今天,整個汽車及石油業,還有相關的鋼鐵、橡膠等行業,其總值佔美國國民生產總值的兩成,為資本家帶來巨額利潤。這就是為甚麼資本主義強國都想控制中東石油、為甚麼中東多年來即使不爆發戰爭也總是危機四伏。
資本主義強國不僅為石油而戰,而且也為許多原因而戰,包括為霸權而戰。只要我們稍為深入分析,就不難明白,資本主義制度正正是現代戰爭根源。我們自然不能把人類任何一種武裝衝突,哪怕是最小的武裝衝突,都歸咎資本主義。可是,十九世紀許多次戰爭,特別是廿世紀的兩次大戰和以後的許多局部戰爭,無疑要從資本主義的內在矛盾去尋找。
市場與國家,國家與戰爭
資本主義的強大發展動力來自它內在的商業競爭壓力。各資本家為求最大的市場份額、從而是最大的利潤,只有競相削減成本和提高勞動生產率。這樣,生產力提高了,但同時卻弱肉強食。但是在一般情形下,商業競爭是和平進行的。自由派也竭力要大家相信,市場的無形之手能自動達至經濟均衡和增長,而毋須多少政府介入,所以市場經濟是和平的愛好者。這種觀點之所以錯,正正在於資本主義市場不能沒有強大的國家機器做支撐。在各資本家之間能進行自由而「和平」的競爭之前,必須先有一個統一的國內市場﹔而國內市場又以一個統一的民族國家為前提。在還沒有這樣的民族國家之前,資產階級首先需要為建設它而戰。十九和廿世紀就是一部各「民族」為立國而戰爭的歷史。好了,在建設了民族國家之後,資產階級同樣需要自己的「祖國」備戰和必要時打仗。因為資本主義從頭起就不是以一國為基礎的。它是一種世界制度;它立足於世界市場。各國資產階級不能滿足於獲得本國的原料與市場;他們必須依靠自己的「祖國」去爭奪其他國家的原料和市場,如果用普通的經濟壓力還爭不到,就要動刀槍了。經濟上的弱肉強食就發展為各國之間的、軍事上的弱肉強食。農業落後國為求存,也必然要在發展市場經濟之餘同時發展軍力。所以晚清的鄭觀應才有商戰(發展商業)與兵戰並舉的救國葯方。面對落後國這種反彈,強國只會再加強軍備。結果是整個資本主義世界總是戰雲密佈。近年美國紐約時報的專欄作家費曼(Tom Friedman)有句名言,足可為市場與戰爭的關係下注腳。他說﹕
「市場的無形之手沒有無形的拳頭是不會行得通的。麥當勞沒有了麥德勒‧德格拉斯(美國空軍F-15戰機的設計者)沒可能會成功。而那保護矽谷高科技産業能成功的無形拳頭是叫美國陸軍、空軍、海軍和海軍陸戰隊…沒有美軍的服務,美國在線也不會存在。」
帝國主義時代是戰爭時代
在十八和十九世紀上半葉,戰爭雖有,但還不算太多太大。當資本主義列強還只處於商品輸出的階段的時候,只要各國不是根本拒絕貿易,強國就不必使用炮艦政策。(誰要拒絕,就另作別論了)只要中國人肯買英國人從印度運來的鴉片,或者其後的洋布洋火,英國人就不必動武。可是,問題在於,資本主義永遠不能停留在一個階段。它必須突破自己。
自由競爭同時意味大魚吃小魚,當小魚被吃得七七八八的時候,養肥了的大資本就變成壟斷資本了。壟斷資本獲得越多超額利潤,就越覺得國內市場的投資機會太狹窄了。因為生產力已經大大超出國界了。長大了的大鱷要爬出一國的小水池,才能有新的投資機會。這樣,壟斷資本就不僅要輸出商品,還要輸出資本了。它不僅要為貿易而戰,更要為投資而戰了,而且戰得更兇猛。因為英國人向中國人賣出洋布洋火,只消幾個月就收回貨款。但當英國人在落後國家投資設廠,往往要幾年才回本。投資的利潤比普通貿易高,但風險也大多了;而這些風險不能靠保險公司去扺消,它須要由國家權力去抵消,需要武裝到牙齒的國家機器去直接或間接控制落後國的政治與社會結構來降低風險。這些風險不僅來自落後國家的民族主義反彈,而且也來自其他後起的強國的挑戰。例如後起的德國挑戰英國的霸權。一場又一場的瓜分再瓜分世界的戰爭遂日益頻繁。帝國主義時代來臨了。
帝國主義時代是和平還是戰爭的時代?這個問題,當時的歐洲社會主義運動內部就發生過爭論。德國社會民主黨的理論家伯恩斯坦,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前,還著文暢論,資本主義各列強之間的經濟交往太頻繁,各國之間太互相依賴,所以不會再有戰爭。考茨基則認為若有之,也只是列強同農業落後國之間的戰爭。他寫的墨水還沒乾,大戰就爆發了。爆發之後他又預言,打仗不會超過六個月。列寧則反駁考茨基,認為帝國主義時代就是戰爭與革命的時代。誰是誰非,現在已經不用我們饒舌了。
軍備成為資本主義經濟的有機部份
第一次世界大戰死人二千萬。經過廿年的休戰,又再爆發第二次大戰,死人五千萬。1945年以來,雖無列強之間的大戰,但各種局部戰爭也不下80次,死人一千五百萬至三千萬。
在和平時期一個國家(例如美國)仍要動用國民生產總值的3-6%,就是說幾千億美元,去製造武器,這是過去時代從來沒有過的。之所以這樣,不僅因為統治者窮兵黷武,而且因為戰爭與軍備已經成為資本主義經濟運行的有機部份。軍備開支為巨大的剩餘資本提供新的投資機會;戰爭所造成的破壞也起著同樣的作用。一句話,人民有了戰爭就活不下去,但資本主義沒有戰爭就活不下去。
冷戰的結束曾一度令一些天真的人以為和平時代來臨。但不。美國成為獨霸仍然意味戰爭不時出現,因為只有繼續增強軍事壓力才能維持獨霸。2002年美國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首次明確宣佈美國在戰爭上會先發制人,這不僅是向弱國的警告,也是向其他帝國主義國家的警告。而這政策正是引向更多戰爭的政策。我們的時代仍然是戰爭的時代。總之,大資產階級為一己私利是不惜把全世界浸在血泊中的。
過去歷史也有戰爭頻仍的階段,但同今天不可同日而語。在此之前,戰爭雖然也極具破壞性,但由於以前生產力不高,所以戰爭的災害不像今天大。機關槍早在十八世紀初便已發明並申請了專利,可是當時的技術根本無法造出能抵受高溫的槍管,所以發明了也造不出機關槍。資本主義就不同了。資本主義發展出一套非常有效剝削自然資源和勞動的方法,所以能大大提高生產力,也因此能製造最瘋狂的殺人武器,足可毀滅人類及一切高級生物的程度。所以今天我們除非把生產力從資產階級手中奪過來、交給勞動人民民主管理,確保其造福而不是遺禍人類,否則戰爭早晚要把人類毀滅。
從反戰到反資本主義
有些悲觀論者總愛把戰爭根源歸咎於人的某種天性,例如「攻擊性」之類。但有人類學家指出,在新石器時代之前,人類過著狩獵和採集的生活,那時大概談不上有戰爭。換言之,在人類幾百萬年的演化中,可以偶然出現小型武裝衝突,但很少有戰爭,即比較大規模的和持久的武裝衝突。只有在進入農業時代的最近一萬年人類才發生戰爭。即使在那以後,不同地方的不同部落,在解決衝突上也有極大差異,有些性情溫和從不打仗,有些性情兇猛,極愛打仗。這種分別進一步說明了,即使在那個時代,戰爭也不是必然的東西,相反,而是人類(至少部分的人類)可以避免的東西。所以有人類學家才說戰爭是要發明出來的,意謂戰爭不是甚麼人類天性的產物,而是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後,某些部落的文化產物。只有在社會再分化出私有制,分化出統治和被統治階級,特別是分化出國家機器之後,才經常出現戰爭。事實上,只有出現了國家機器,才有能力組織起專業軍隊和進行有規模的戰爭。資本主義把私有制和各種利益的對抗(階級之間,國家之間)發揮到登峰造極的程度,難怪它的戰爭也達到空前規模和頻密。但是資本主義那種空前赤裸的、統治與被統治階級的利益對抗,也使現代工人階級比過去歷史上的農民更容易了解到統治階級的「祖國」並不屬於工人階級,統治階級的侵略戰爭也決非正義之戰;「不為石油而戰」的世界性反戰運動的產生,正是這種覺悟的表徵。我們要從這個起點出發,把反戰鬥爭逐步發展為根本改造資本主義的鬥爭,直至建設一個和平而平等新社會。
2003年5月22日
(本文的節縮本曾發表於台灣《連結》雜誌第九期)
分類:第6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