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期

論大陸修憲

劉宇凡

《先驅》第71期,2004年(春)

大陸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私產入憲之後,香港大公報評道:「歡迎這一修改的不單是有錢人。一位長期代理拆遷戶利益的上海錦天城律師事務所律師劉為平說,如果有『合法的私有財產不容侵犯』的概念,一些地方政府部門和開發商聯手損害拆遷戶利益時,就不會像現在這樣顯得如此理直氣壯。」(1)劉曉波等自由派當然同官方一個調子:「沒有私產權的保護,即便擁有一座金山,也無法保證財產安全;有了私產權的保護,哪怕只有一片麵包,這片麵包也是安全的。……私產權的入憲保護,雖不是政治民主化的充份條件,卻是必要條件。」「完善的產權制度……是政府權力退出市場的先決制度條件,有利於健全市場的發育和獨立的民間社會的培育。」(2

人權與私有產權

多好呀,從大資本家的金山到小民的麵包一體保護!而有了這個保護──劉曉波向我們保證──就已經為民主奠定了「必要條件」,能不快哉?

劉曉波把整個問題二元分割,一邊是強權政府,一邊是「市場」或「民間」;一切壓迫剝奪只來自官府,一切自由交換都來自「市場」或「民間」,其中大資本與小民利益一致,共保私產……你騙誰?大陸的現實是,這邊的官商勾結,化公為私,聯合剝奪另一邊的幾千萬國企工人的就業權利,共謀強搶無數小民的房子。官商之間當然也有分贓不勻的爭執,而且私人資本的髒手常給官府的髒脚踩住,但這個事實不能否定另一個更普遍的事實:大陸官商在剝奪勞動人民方面畢竟利益一致。換個說法,就是:正因為要保護資產階級和官僚的金山,所以千千萬萬小民的麵包和房子要被其吞併。

你以為只有大陸才會有官商共謀剝奪小民財產的事嗎?不。這根本是資本主義發展的必然邏輯,如果各國有分別,只是大陸較為赤裸,而在像香港那樣有成熟的私有產權法律和制度的地區,這種剝奪總是披上「合法」的「自由交換,自由競爭」的外衣。香港的失業者在走投無路下被迫賤賣房子給銀行,菜市場肉販因為被李嘉誠的超級市場擠垮而破產,報販因為被李嘉誠轄下屋苑兼營賣報而關門(這兩方面李嘉誠都得到政府直接或間接的幫助),這一切在自由派眼中都是「合法」的「自由競爭」,然而不管你使用什麼形容詞,那些人的結果同大陸被奪房子的人又有什麼兩樣?香港的肉販和報販不一定讀過劉曉波先生的文章,但他們一定知道李嘉誠的金山很安全,而自己那一片麵包很不安全,所以都曾經發起罷市和堵塞交通的抗議。這些事件足以反映,最「文明」的資本主義不過是文明在用「自由交換」這把軟刀子而不是用硬刀子殺人罷了。怪不得洛克也認為,在「正義的」戰爭中,俘虜用賣身為奴來「交換」不殺之恩,也是符合自由原則的。

資產階級財產權與勞動人權誓不兩立

大陸自由派郭羅基說:「所有權……就是法律規定自己自由地佔有、使用、處置自己的財產,排除非財產所有者干涉、侵害的權利」(3

在前資本主義的歐洲,並不存在郭羅基所說的那種絕對排他的財產觀。加拿大名學者麥克法森指出,當時的私有財產觀主要是從物獲得收益之權,而不是對物的絕對所有權。(4)森林往往是公有。即使是地主的土地,他如果任其拋荒,附近農民有權種植及收割;在已開發地主土地上,農民有通過權,在收穫季節有拾穗權,在收穫後有放牧及採集枯枝之權利。手工場工人有規定的工資和工時,有很多宗教休息日,有拿走工場中的邊角料的權利。所有這些權利都是百千年習俗所規定。十六世紀開始崛起的英國商業化地主才逐步打破這些習俗,毀滅公有地和小農權利,然後才建立起絕對排他的資產階級財產權。劉曉波把資產階級財產與小民財產看成利益一致,根本是夢囈。

壟斷資本主義越發展,對壟斷財團的大股東們的財產的保護就變得越來越絕對,而對公共財富及對小股東、小存戶、小商人、小業主、普通消費者以至工人的財產的保護就變得越來越相對,越來越少。新的知識產權法和電訊法把許多原先屬於公共範疇的東西(例如生物━━包括人━━的基因、各民族的植物及礦物知識、無綫頻道),現在都變成跨國公司的私產;你花幾塊錢買一個麵包,可以自由處置它;但你花幾千元買微軟軟件,連真正的所有權都沒有,只有有限的使用權(5)。你在香港一個私人屋苑買下一個房子,但是若大業主或市區重建局要收購你的房子,你不能拒絕(6);若電訊公司來你的屋苑安裝線路,你的業主立案法團連拒絕也不行;拒絕的話可以被電訊公司告上法庭。

資產階級財產權更一直同勞動人權嚴重對立。早期資本家根本不承認工人結社權,理由是它妨礙「商業自由」。雖然工人運動後來迫使資本家承認結社權,但是基本矛盾依然存在。1939年美國農業企業家協會入禀法庭要求禁止出版史坦培克著名小說《憤怒的葡萄》,理由是小說煽動農民反對他們。如果說西方工人的人權稍多保障,那主要是工人鬥爭的結果。常常出現這種情況﹕一旦鬥爭減少,他們的人權就倒退。1946年,正當美國勞工運動非常高漲時,有工會在僱主的購物商場前示威,僱主控吿工會侵犯私有財產,但最後被判敗訴。法官判詞說商場旣然開放給公眾使用,其財產權就要受他人的公民權的限制;三十年後的1976年,當工運陷於低潮時,最高法院在同類型官司中竟判工會敗訴。(7

洛克說人的勞動就是他的最大財產(8)。他有意忽略應有的下文︰勞動須要有勞動手段和勞動對象,也就是馬克思所謂生產資料,否則勞動者的勞動一文不值,連自己也養不活。而資本主義的起點正是通過剝奪農民去製造一大批沒有生產資料、只有自己雙手的無產階級。洛克忽略上述下文,是因為他要接上資產階級的下文︰無產階級可以給資產階級打工來過活。所以他才強調,英國一個粗工的生活過得比擁有無數土地的印第安人還好。潛台詞就是說,你們何必懷戀自己的小片土地呢?你們的財產雖然給我吞掉,但你們給我打工不是更好嗎?(這種話,今天大陸資產階級不是一樣講給農民聽嗎?)只是這些士紳沒有告訴你,即使工人的吃穿比自耕農好,但自耕農不會因失業而餓死,而工人却會;自耕農的工作節奏是自主的,而工人却要「讓人家鞣」(馬克思語)。所以普魯東才說財產是盜竊,馬克思才說資產階級財產權就是對勞動的支配權。

誠如麥克法森指出,洛克的財產論及有限政府論,說穿了就是資產階級在一個自律而有限的政府下無限地積累財富、發展私產的權利,無限地剝削地球資源和人類的權利。所以盡管以後工人階級經過長期鬥爭獲得普選權,但是因為同時資產階級私產權也在逐漸擴大,幾乎佔光了全球一切主要的生產資料,成為現代巨獸,而政府越來越「有限」,所以普選權也日益徒具形式。

自由派的理論今天能在兩岸三地流行,原因不在其科學性,而是在於其階級性。但這不是唯一原因。第二個重要原因是毛澤東時代中共打著馬克思主義旗號做盡了毀滅個人自由和小農財產的壞事,驅使許多人在文革後為求自由、轉而擁抱自由派。有些崇毛反對派至今還是像死硬斯大林派那樣把人權、普選制、民主和法治隨便打上資產階級印記,然後全盤否定,還硬說這最符合馬克思主義,只會驅趕更多有自由民主思想的青年人進自由派陣營。

200443

(按﹕此文節錄自筆者另一長文《金權政治還是勞權政治》﹐原載台灣《紅鼴鼠》第一期。勞動民主網上有轉載)


註釋:

1)《中國第四次修憲的非同尋常之處》,香港大公報,20031228日。

2)《保護私產—修憲與反修憲之爭》,2003年“憲政論衡”網站。

3)《法律和所有權、所有制》,爭鳴網址

4Democratic theory, Essays in Retrieval, C.B.Macpherson, Clarendon Press, Oxford, l973, ChapterVI.

5)軟件版權只屬於公司,屬於買者。但從頭起就有人質疑,軟件使用的只是「數學語言」而非一般意義上的語言,所以不該列入版權法並受其保護。其最終列入實在是跨國公司的陽謀。

61999年成立的市區重建局比原來的土地開發公司可以更容易趕走小業主﹔私人發展商則可引用《土地為重新發展而強制拍賣》一條來強制收購或拍賣小業主房子。

7Censorship, INC., – The Corporate threat to free speech in the United States, by Lawrence Soley, Monthly Review Press, New York, 2002, Preface and chapter 6.

8)對洛克所謂財產來自「勞動」說的批評,請參看筆者《中國自由主義和社會主義危機》一文。先驅季刊58期,2000年冬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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