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夢
《先驅》第69期,2003年(秋)
中國人對“資本主義”━━當然是指包括日本在內的西方發達國家,以及拉美、中東及亞洲四小龍等次發達國家,而不是第三,甚至第四世界邊緣化了的資本主義國家━━的態度,從“改革開放”迄今,有幾種頗爲顯著。
一種態度是驚訝:“原來人家是那麼發達!”既有高工資,種種社會福利,又有豐富的、高檔的商品,現代化的城市,其人民甚至比中國人文明、自由、開放得多。於是乎開始嘀咕所謂“資本主義經濟危機”或“帝國主義腐朽沒落”是否只是教科書上的教條和欺騙,或者開始聲稱我們“低估了資本主義的潛力和進步性”,最後擴而爲“重新認識資本主義”的呼聲(雖然七十年代的資本主義世界剛剛經歷了二戰後首次重大的危機並一直陷於停滯,削減社會福利的聲勢浩大的工程則沿續至今;拉美諸國在嚴重的債務危機和“失去的十年”之後開始服用新自由主義藥方,繼而在21世紀初嘔泄不止,奄奄一息;亞洲金融風暴就不說了)。
茲舉一篇頗具代表性的,署名“於日”的《旅英十年━━重新認識資本主義》(發表於《陳獨秀研究動態》2002年3、4期)爲例。文章談到“三位副總理(總理)訪問英國後對英國某些事務的反應”,由於這些反應“頗有內涵,久久令人思考”,作者乃感慨系之。
一、上個世界七十年代末,已是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後,當時主管工業的王震副總理訪問英國,對英國的經濟和社會生活進行了較全面考察。我參加了部分接待工作。訪問後期有人問王副總理對英國有什麼觀感,王出人意料地說了這麼一段說:“我看英國搞得不錯,物質極大豐富,三大差別基本消滅,社會公正、社會福利也受重視,如果加上共產黨執政,英國就是我們理想中的共産主義社會。”
領導人大開眼界之餘,唯一的遺憾是少了“共產黨”的監護。公有制私有制不算回事兒,姓資姓社只是說說。像英國(美國、法國、德國……當然同理可證)早已萬事俱備(“物質極大豐富,三大差別基本消滅,社會公正、社會福利也受重視”),就差來一陣“共產黨執政”的東風,把它們吹成“共産主義”了。
第二件事是朱總理爲英國的私有化正名,他認爲“私有化”在翻譯上有問題,宜改稱“民營化”:“我們不能搞‘私有化’,但‘民營化’也是我們國企改革的一種方法。”1998年4月,朱總理訪英期間會見了美國前總統布希,老布希問朱:英國的“私有化”是成功的,據說你們也在搞,進程還順利嗎?朱表示:你說的那個“私有化”我們叫作“民營化”,我們的部分國企正在這麼搞,進展還順利。老布希說:咱倆說的是一回事,叫什麼無關緊要,進展順利就好。……
該怎麼評價我們的黨和領導人呢?想來想去還是丹尼爾•辛格的那句話:“工人們與之鬥爭的政權自稱是共產黨的,但共產黨員根本不懂馬克思主義,就像當時人們所說的:如果這些人的所言所行是社會主義,那就像對牛彈琴━━它根本就不懂你彈的爲何物。”(《誰的新千年》)
第二種態度是借助國外的揭露現狀的著作,發現文明背後原來還是有那麼多的罪惡、暗瘡、贅疣、陰暗面,於是沾沾自喜:“啊哈!看來資本主義畢竟是腐朽的。”不知道“這說的正是閣下的事情”,或者即將就是“閣下的事情”,而且在中國,這樣的事情照例要後來居上、變本加厲的。這裏,我們應該承認持這種態度者不乏對“社會主義”忠心耿耿或耿耿於懷、放不下的人。不過,這種態度同時包含著多多少少的精神分裂:對資本主義大可以批判得無情、深刻、不留餘地、不留情面、上綱上線,甚至對人民在制度之內爭取到的一些進步合理的民主與自由權利也抱持著排斥態度,把它們統統看作“虛僞的”,可是一旦面對中國不合理的乃至殘酷的現實,就成了懦夫和瞎子,把“批判的武器”束之高閣,甚至當場繳械。自由主義者或民主主義者不無道理地嘲諷曰:人家能夠集會、結社、示威、遊行,發表反政府反國家反資本主義和揭露社會的言論及書刊雜誌,我們呢?
兩種態度都合乎官方口味,且各有擅場。前者是主流,至今引導著我們“改革開放”的路向,並演爲發展主義,上上下下都在合力製造這樣的幻覺,似乎不只是中國,全世界也都在遵循著這個硬道理發展啊發展,全球化啊一體化。“世界潮流,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孫中山)後者則有助於自我辯護和防禦:說我們沒有民主?你們的民主不也是假的!說我們踐踏人權嗎?你們還種族歧視呢!
第三種態度是中國的落後、貧困和專制導致的逆反心理,這是“普通人”的相當普遍和實際的態度:“你看社會主義搞成了什麼樣子,能不搞資本主義嗎?”以及由此引發的對“社會主義”及其理論的質疑:“說人家‘剝削’,可爲什麼我們中國人削尖了腦袋,情願出國接受‘剝削’呢?”(到了今天,這樣的問題可以擴展爲:爲什麼中國各地那麼多農民削尖了腦袋,“情願”到沿海城市和各經濟開發區的工廠、工地接受剝削呢?)從真真假假的出國留學到移民打工,過程和結果有目共睹。許多人辛辛苦苦到日本或美國接受高強度的超級剝削,一面過著克勤克儉的、甚至非人的生活,回到國內買房、起高樓。一部分做了生意人,還有一部分人對勞動的興趣從此被徹底消滅掉了,衣食無虞之後,就成了遊手好閒的廢人。代辦出國留學手續是去年中國十大利潤最高的行業之一,潮流至今不歇。中上層人士往往出於爲自己找一條後路或乾脆厭倦了中國可怕的現狀而遠走高飛,其中,暴發戶們及其後代甚至過著揮金如土,令美國一般人士瞠目結舌的生活。下層人心態則大抵如是:“反正到哪里都是打工,都是辛苦,去國外賺得多,在這裏什麼時候能熬出頭?”這是實情━━中國大地上多的是民族資本家們的血汗工廠。不過,這當然不是中國人的希望和出路之所在。對十幾億中國人來說,絕大多數人仍然只能在國內苦熬,不可能有什麼出頭之日。不論“發展”的蛋糕還是自由主義的餡餅始終只是畫餅而已。
這種態度還可以分成兩類,一類彌漫在普通的勞動群眾中間,另一類彌漫在“精英”和知識份子,尤其是自由主義知識份子中間。前者不論在政治、經濟還是社會上都難以找到“出路”,後者則極力進口資本主義的意識形態和理論武器,持以反抗中國的“極權主義”。考慮到“社會主義”在中國已經被曲解、敗壞、糟蹋到什麼程度,就該多一份警惕和“理解”。社會和自然界一樣“害怕真空”(厄內斯特•曼德爾)。當“社會主義”成了依靠警察的皮靴來修正的馬克思主義,成了任憑官僚們揉捏的泥團,反抗者要假手別的思想武器,是正常不過的。部分自由主義者的抗爭和揭露應該說是深刻的、有力的,不論對於中國的現狀還是“毛時代社會主義”。當然,我們還應該仔細區分此類知識份子究竟是站在誰的立場上(是市民社會的孤立的“人”、“個人”的立場,還是下層的勞動階級的立場),以及他們所訴諸的變革力量(是政府、“改革派”、還是勞動者的自我組織)。
在當今的中國,除了瞎子、部分的學究和御用文人,沒有人不知道往後的路就叫作“資本主義”(但是,少數真正意義上的社會主義者仍然以爲自己處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這實在是很危險的傾向和判斷)。只不過被政治的毒煙熏疼了腦袋的中國人大多已經非政治化,對姓資姓社已不大敏感、失掉興趣了。不少人則抱怨這個資本主義太專制,沒有民主,沒有自由,而且“起點”就不“公平”,只能算“前現代”。然而適合中國國情的資本主義就只能是這樣。官僚資產階級雖然也在極力擴大它的階級基礎,培養“中產階級”(民族資本、白領、公務員),卻一點沒有跟民族資本家分享政權、特權的意思。這也是爲什麼中國政府一面義無返顧地推行資本主義,宣揚其意識形態,模糊姓資姓社的界線,一面又要死抱著“社會主義”大腿的原因,因爲據說社會主義天然就是一黨專政,或者如我們的領導人所謂“共產黨執政”的。捨此,則共產黨就很難找到“合法性”了。
但,僅僅認識到中國在走資本主義道路是不夠的,更重要的是重新展開對當代資本主義廣泛、持久的批判,從全球視野認識其禍害,也認清中國式資本主義對大多數人民的剝奪、壓迫和損害。當中國的勞動群眾被非此即彼地限制在“發達國家的資本主義”和“毛時代社會主義”之間的時候,他們是沒有選擇,從而缺乏鬥爭的遠景的。而不能“重新認識資本主義”和不能“重新認識社會主義”,完全要歸咎於中共的新聞封鎖、輿論鉗制、政治高壓,和以警察、監獄爲後盾的赤裸裸的顛倒黑白、強辭奪理。事實上,從官方意識形態、自由主義者一直到新左派,雖然各有取捨,但無不在製造對資本主義私有制的幻想。必須打破勞動人民對資本主義的幻想,同時打消對毛時代的懷舊式的錯覺,從最基本的“啓蒙”開始,廓清社會主義觀念(比如澄清“國家”和“社會”的區別;對自上而下、集中強制的“國有制”和民主的、由勞動者聯合控制的“公有制”加以區分;對無產階級專政即無產階級民主的認識,等等),清算歷史遺産,激發工人自我組織的意識(“咱們工人有力量”,“團結就是力量”,而假如工人沒有組織,那就沒有力量),並最終使他們團結在社會主義的旗幟下。但是,不論社會主義或共産主義的前景多麼遙遠、曲折、艱難,自覺的反抗和自我組織、準備卻必須從現在開始。
2003年7月12日
分類:第6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