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期

金雞,請高飛

楊心寧

《先驅》第67期,2003年(春)

由香港首席笑旦吳君如擔綱演出的電影《金雞》,一開始在宣傳上就不滿足於定位為一齣聊博觀眾一笑的喜劇。廣告明言要為逆境中的港人打氣,甚至連董特首亦不賣帳,以設計圖片安排肥妓吳君如幸會董建華,聲稱要為他吹吹氣。(「吹」在香港歡場術語中意味著女為男口交,因此,對古肅保守兼且家有惡妻的董先生來說,開這個雙關語玩笑實在是非同小可)。

「金」片的台前幕後人員似有一股關懷港人困苦,卻「見大人而渺之」的氣概。因此,作者步入戲院前是期待著看到一個言之有物,振奮香港人心的故事。可惜在個多小時裡,看到的只是一齣技巧和內涵同樣粗劣的電影,不僅無法開懷歡笑,步出戲院時倒是出奇的苦悶疲累。不錯,影片不乏呼籲港人忘記過去往前看的口號,但其潛台詞卻是,金融風暴前的榮華富貴已經一去不返了,但只要放下自尊和個性,爛賤做人總有生路。如果認真思考影片傳遞中的順民意識,恐怕會令你更灰暗。

影片主角是一名混噩無識、親情淡薄的妓女阿金(吳君如飾)。阿金肥醜騎呢,七十年代投身魚蛋檔,八十年代香港經濟起飛時,在夜總會耍醉拳插科打諢,倒收入不菲。一天,她發現懷了不知是哪名客人的身孕,為怕阻礙發財大計,設計騙一位癡情舞客當孩子是他骨肉,交他帶回美國撫養。阿金產後甚至連一眼也不願見親兒。(雖然阿金解釋說是怕望親子一眼便會捨不得,但吳君如演繹這段戲時麻木無表情,更使人相信導演是在暗示阿金為自己找藉口。)

阿金終於賺夠錢買樓,自覺無窮幸福,也在金融風暴後淪為負資產及破產。(永別親兒時臉無表情,當失去一層樓時才呼天搶地!)電影最重要的一場戲這時出現,就是劉德華現身教阿金為妓之道。劉說,好日子已經過去,靚仔嫖客今後永遠不會光顧你了,今後你要死心,不能再揀擇嫖客樣貌,對每個嫖客都要盡力叫牀,不管客人多老多醜多肥多瘦骨嶙峋。阿金奉行這套哲學,最後成為一隻成功的「金雞」。

但是,這是一齣勵志片嗎?影片教人放棄所有要求便能生存下去。但人若沒有要求沒有盼望,即使還能生存,意義何在?

影片批評阿金介意客人樣貌是不合時宜,但是,以外貌或性情為標準選擇對手享受性愛,難道不是合乎人性,也是人的基本權利嗎?阿金作為一名性工作者,無疑較一般人少了很多選擇自由,但是,她仍是一個人,仍有一點相當謙卑的要求和盼望,就是遇到合眼緣的客人才肯熱情地配合。這其實已是人性的最後尊嚴和底線,即使她因此犠牲一點收入,後果也是由她自己承受。我們何忍扳起臉孔說她不合時宜?難道性工作者就不配有基本人權和選擇自由,即使是接客時隨心頭好叫得大聲點或輕聲點的空間?我們是否要像不少俗世勢利人一樣,認為妓女還配揀甚麼客保留甚麼空間?

不幸地,《金雞》的創作人似乎正是這種俗世勢利人。劉德華扳起臉孔教訓阿金不合時宜的一段戲,真的十分地刺耳,十分地欠寬容。當然,影片所說的人只要不設底線就總有飯吃的人生態度,也談不上對或錯,毋須深責,只是一種選擇。但是,這種人生是否太可悲?我們是否淪落得需要這樣生活?如果影片是傳遞這種訊息,究竟這是一齣勵志片還是喪志片?它是替港人打氣還是令港人更洩氣?

更不幸地,香港一些眼前現實已經比劇本更殘酷。年前曾發生一宗令人鼻酸的社會新聞,一對經營食肆的夫婦因為經濟壓力互相怨懟,妻子自殺獲救後,正在開工的丈夫竟然沒有即時去醫院探妻子,原因是生活迫人,不敢放下工作。

要說在經濟逆境中用盡手段求生存,還有誰比這名丈夫更手段「靈活」?可幸地,我們的記者和基督教會領袖有足夠的智慧看到這是一宗人間慘劇,慨嘆經濟逆境令到一個正常人淪落到看似麻木不仁。如果由《金雞》的創作人來評論,不知會否「浪漫化」了這宗新聞,讚揚港人的勤奮精叻呢?

與周星馳的喜劇比較,《金雞》無論在技巧和內涵方面都相形見拙。周星馳的《少林足球》和《喜劇之王》同樣是講述身陷困境的人如何自處,但強調的是有才華有理想的人永遠不要放棄自己,即使全世界人都看不起你。結果少林足球隊戰勝貧窮對人的心志折磨、對手的暴力犯規和金錢收買,贏得冠軍。《喜劇之王》中影壇大姐戲耍尹天仇,不准他當男主角,尹天仇不惜冒生命危險加入警方的卧底行動,目的只為演好現實生活中的一場警匪戲!周星馳電影是教人挺起胸膛生活,《金雞》只教人低頭活下去。


題外話

也許,《金雞》的令人失望,只反映了香港不少中產階級的不濟,在金融風暴後缺乏反省和分析能力。

阿金的際遇其實是不少香港中產階級的典型。他們在金融風暴前的所謂風光,其實也頗為渾噩無意義,據有識之士的事後剖析,只是當了幾年樓奴。就如阿金的所謂好日子,其實活得如行屍走肉無心無肺。她對親兒無情,對唯一一位善待她的舞客全不講道義,至於社會公義人文關懷等更是聞所未聞,眼裡只有一層樓。在經濟逆境出現後,也沒有任何反省分析,只求賺口飯吃活下去。電影曾短暫出現過董建華和李澤楷的片段,都拍得非常醜,似乎隱約透出八個字:「庸官專斷,財團掠水」,不過,影片只浮光掠影,輕輕帶過。究竟是編劇導演缺乏膽識,還是自己對問題的認識也不夠清晰,不得而知。

曾經讀過一位淪為負資產者的女律師一番感人剖白。她說,回想當年埋頭賺錢的所謂風光日子,既與丈夫關係冷漠,也沒有關懷社會,今後她多花時間去幫助社會不幸的人。

但是,這類能夠反省分析的香港中產階級佔多大比例?《金雞》的編導者明顯不在其中。《金雞》其實是《誰搬走我的乳酪》一書的香港版本。《誰》書教人失去乳酪後,不要問乳酪是否被人以不公義手法搬走,只須麻木地穿上跑鞋去找乳酪,《金雞》則教人低下頭去找發霉麵包。

分類:第6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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