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凡
《先驅》第64期,2002年(夏)
英國小說家喬治.奧威爾的名著《動物農莊》,描寫一群動物為爭取解放而發動革命,趕走主人,立志建設一個動物的平等世界。故事敘述動物怎樣在革命領袖肥豬王的領導下建設新社會,一面領袖又怎樣竄改革命規條,例如把「所有動物都互相平等」,改為「所有動物都互相平等,但有些動物要比其他動物更平等」;直至最後一條「所有動物不可像人一樣後腳直立」改為「可以直立」為止。在最後一幕,一大群貧病交迫的動物看著牠們的領袖後腳直立,同他們的敵人━━人類━━把酒言歡。
是甚麼令董事長感到羞恥?
今天中國大陸,尤其在無數油田上,也正在上演《動物農莊》最後一幕。讀一讀中國石油化工公司的董事長李毅中在香港的訪問報導,便不難知道為什麼:
「企業要花費大筆資金,養活他們(指工人)、他們的父母、甚至他們的子女。多年來『企業辦社會』,使石化企業屯積了大量冗員。以中石化為例,上市部有員工五十一萬,與母公司加起來,超過一百萬。比世界前三大石油公司━━埃克森、殼牌英國石油的總人數還要多。中石化董事長李毅中表示:這數字令他感到羞恥!
『職工的人工成本佔了我總成本百分之九,國外大公司是百分之五,這顯然是不行的。』」(註1)
為了一雪大恥,李董事長以及其他石油公司老總就在過去兩年先後裁員60多萬人。裁員引起石油工人廣泛抗議,而大慶工人尤其鬧得兇。在同一篇報道裡,中國海洋石油前總經理鍾一鳴「含笑憶述」,「一次年初一,有職工早上六時多,全家披麻帶孝到他家『拜年』。說罷哈哈大笑。他告訴我,幹這種事(裁員),一定要有決心和魄力。結果中海油人手慢慢精簡了。……」
從前是一面倒向「蘇聯老大哥」,而現在呢,就變成一切同資本主義跨國公司看齊,而且是在靠裁員來為資本家謀利上看齊。
在工潮期間,國務院派出調查組到大慶,負責人向工人廣播了講話要點,反覆強調「我們已入世了,壓力很大」,「國內石油企業同外國企業差距很大」,所以為了生存只好「減員增效」了。
中國石油業(以至一般工業)的勞動生產力遠不及西方,這當然是事實。可是,這種差距的壓力並非一成不變的,更非一定要靠打爛工人飯碗來消弭壓力。雖然這種壓力不可能短期內根本消除,但是,就落後國家而言,他們自己採取什麼對外政策,本身可以決定擴大還是縮小這種差距壓力,好比水庫的物料以及工程質素決定水庫在抵抗河流的壓力方面的時間長短一樣。中共的徹底走資本主義路線及採取極度依賴世界市場的方針,恰恰是無限擴大了上述的差距壓力,使相對落後的國企不僅在世界市場上,而且在自己的國土上毫無保護地暴露於如狼似虎的跨國公司的競爭壓力。
減員增利
自從九十年代以來,中共為求加入世貿,已經不斷向外資開放包括石油業在內的各行業的市場,中國石油業在這內外夾攻之下,能不陷於困境嗎?(有關石油業的資本主義式重組的分析,請閱另文)
在嚴峻壓力下,中共的對策不是改變走資路線,而是通過「抓大放小」,來打造中國自己的跨國石油公司,以便同西方跨國公司既合作又競爭。1998年起,原石油兩大總公司改組為三大集團━━中石化,中石油以及中海油,分別在香港和紐約上市,實行局部私有化。海外上市讓兩大集團輕易集資以億計,但代價就是它們從此要徹底變成資本主義企業,要受制於股東的盈利需要及股價。近年在低油價壓力下,全球石油競爭更熾烈,所以跨國油公司早已紛紛重組合併以提高盈利,而裁員就是其中的不二法門。埃克美孚合併的結果是裁員16,000人,英國石油併購美國的Amoco後則裁員6,000人並從中每年節省20億美元。所以,中石化與中石油改組後開始大裁員,實在是順理成章━━順資本主義之理,成資本家謀利至上之章。三大公司這次大裁員本來就是為了能吸引資本家以便順利上市。難怪在上述報道中,記者說中石化宣佈裁員「對投資者來說,無疑是一個好消息。」
由於盈利前景看好,一些香港證券商都建議買入中石油及中石化的股票。事實上,儘管兩大公司要付出以億計的買斷工齡費(大慶工人每年工齡補償幾千元,平均每人大約可得7.8萬元人民幣),但是去年中石油與中石化仍分別盈利460億元及160億元。今後盈利能不看好嗎?
香港一家財經雜誌這樣解釋:
「如以從業員為單位,中國的工資可能是世界上倒數幾名內的低水平。但如以每噸成品油的生產、煉製及運輸綜合而成的總成本而言,其中的工資及人員福利所佔比重卻是最高的。但對內地的石油企業來說,這方面卻成為一個『盈利進展』的空間,便是通過裁減員、調整組織架構,以及引進新設備來減省人手。與外國企業相反,內地企業如果有『裁員』的消息傳出來,那是『好事』,而不是『壞事』。這表明企業的經營成本將進一步下跌,勞動生產率上升,公司向『現代化企業』又邁進一大步。」(註2)
兩大公司今後即使只為了股價不低於招股價,就已經存在經常瘦身的壓力。所以現在中石油、中石化所定下的裁員計劃,不是一兩年,也絕不限今次,而是至少一定五年,未來幾年還要大裁特裁。中石化就計劃一直裁到2005年。其次,世界油價的升跌都直接影響石油國企的股價及盈利,而這同樣形成瘦身壓力。
中國石油業是減員增效了,但這個「效」又落在誰的口袋?當然是股東及一眾高層管理人員了。大慶工人一份傳單質問:「現在石油管理局的主要領導,每月拿著國家高額工資不算,……年終還要拿幾十萬的獎金。我們要問現在國務院總理一年才拿多少錢?」(註3)另一位工會基層幹部則說:「局裡的領導一發,有時候是幾十萬,一百多萬,就是年終兌獎。這傢伙,這一年的收入就相當於(工人)廿多年的收入,你說老百姓會服氣嗎?我說的都不是誇張……處級幹部是十來萬,科級幹部五、六萬,一般的幹部一萬兩萬,一般的工人是四、五千。你還叫買斷的工人交保險一類的,交一萬多,以前是幾千(註4)。有傳言說大慶石油管理局局長曾玉康拿了八十萬獎金。這一切自然是無法稽核的,但舉証(不論是証實還是証偽)責任與其說是在工人身上,不如說是在始終在黑箱作業的當局身上。上述還只是領導層的正式收入。貪污收入就更不可勝數了。兩年前當局揭發有39名高級官員操縱大慶石油化工公司在上海上市,還向親友贈送股份。而這件貪污案恐怕只是冰山一角而已。(註5)
在九十年代初,那時官方也提打爛「鐵飯碗」,但當時至少同時提出搬走官兒的「鐵交椅」。可是,今天呢,有些大慶工人在網上說,現在的裁員卻是「刑不上大夫」。洛陽石化規定處級以上企業領導無需買斷工齡,但據說恰恰是這個企業貪污舞弊成風,五年前尚能上繳盈利12億,但去年卻虧損幾億。部份原因是4千噸原油不翼而飛。另一位石油工人說:「國企已成為公僕們的提款機,在企業搖搖欲墜時抓緊撈取最後資本,國企倒閉了就可以當老闆了,說不準還可以買下倒閉的國企……只有工人留下伴隨國企死亡,然後賣身給公僕們打工!」
「減員才增效,說明你們無能!」
統治精英自己一手促成外資威脅國企的局面,然後再拿這個危機來威脅工人:你們冗員太多,不減員哪能增效。對這種強盜邏輯,一個油田工人答覆得好:「減了員才增效,說明你們無能!不減員也增效,才能證明你們有本事,有水平,……上級給了你們高幹的位置才不是白給了。不然200多米高級住宅住著,幾百、幾千元高檔飯吃著,幾十萬的豪華車坐著,百萬獎金拿著,你們心理坦然麼?」(註6)
企業管理層及政府反覆強調:未裁員前中石油有職工160萬人,中石化120萬人,但世界最大的兩家石油公司━━殼牌及埃克森才分別有10.4萬人及8.2萬人。對比之下,中國石油業冗員何其多!
這種比較表面上很有說服力,其實非常誤導。要知道,當年開發大慶油田所能依仗的資金及技術都非常不足,所以不能不土法上馬,而這本身又往往意味採取「人海戰術」,即投入大量勞動來補技術上的不足。李毅中在訪問中也承認,當年「生產技術落後,惟有人手搭夠。」忘掉這個歷史背境來談上述差距,根本就是忘記當年大慶工人階級的艱苦奮鬥的功勞。
其次,國企人手較多,是同當年那種官僚集中的指令經濟大有關係的。在這種體制下,由於種種產品(特別是必需品)都缺乏,又無法通過市場購買,於是每一個單位的領導都力求擴張自己所控制下的人、財、物(官兒們的物質利益當然也是重要驅動器),形成「大而全、小而全」的局面。另一方面,由於這種體制重生產、輕消費,既使政府不願正式負擔起全面的社會保險及福利的責任,又使許多與民生息息相關的經濟部門,從理髮到修理電器,都極為供不應求。在這種種壓力下,所謂「企業辦社會」,即企業同時負擔了許多社會性、福利性功能,也就應運而生。企業同時經營學校、醫院,這不算稀奇,但有時連火葬場也經營,就匪夷所思了。何況,這種體制一向視工人為「公有」,要他們絕對服從國家分配,你不去也不行。這一切都說明,造成冗員根本不是工人自己的責任,而是當權集團的責任。
不過,對「企業辦社會」的非難,也不可一概而論。就石油業本身來說,「企業辦社會」本身也不是全無一點道理。因為哪裡有石油,哪裡就要建廠,不論那是荒郊還是山野。所以由企業承辦各種民生服務是很正常的(包括火葬場)。這也不是中國特點。外國石油公司也是這樣,至少在幾十年前也是這樣無所不包,有學校,有醫務所。現在三大跨國油公司之所以人手較少,只是因為廾多年來它們紛紛大量把工作外判。在七十年代的石油危機中,產油國從禁運、縮小油田租讓的面積及縮短租讓的年期,一直到國有化,無不多少打擊了跨國油公司。一位外國能源經濟學家解釋為何油公司要外判工作:「從七十年代末以來,主要油公司都了解到它們要在一個遠為競爭性的環境下經營,因此靈活性及控制成本是首要考慮的東西。所以,現在的趨勢是精兵簡政,集中於幹公司最擅長的事情,同時盡量把輔助性服務,從飲食服務到保安工作,直到物流、後援服務、維修等等都外判出去,有時甚至把整個車間的營運外判。」(註7)作者以英國北海石油公司一個鑽探井為例,1987年它的直接營運成本只佔2%,而其餘98%的工作,從鑽探、泥土記錄、運輸、工地勘察等等都外判,能源供應甚至還外判給一間競爭對手。所以,如果計及所有外判的職位,石油業的實際人手就會比油公司職員人數高出許多倍。(註8)
兩種立場,兩種精簡
平情而論,無論使用任何標準,中國國企人手仍嫌太多━━這是很有可能的。因此,即使在一個合理社會,也可能有需要縮小現有國企人手。問題在於,現在這種「減員增效」,是典型的資本主義式,不,是典型的官僚資本主義式,因此特別可惡:放著一大批庸官、冗官、貪官(對不起,儘管國企已經改組為「現代化公司」,頭兒的名銜亦早已是董事經理,其本質還是官味十足)不去裁,就只裁中下級員工。此一可惡也。其次,資本主義企業那種、利潤及董事酬金總是比高比貴,只有人手及工資才是比少比賤的制度,正正是最違反勞動人民利益的東西,正正是中國不可學、不該學的東西。如今統治精英對這種東西卻甘之若飴,也學起外國官商頭兒們那樣劫貧濟富,此二可惡也。
國企冗員問題須要解決,這本身並不錯。生產力的不斷提高,本身已暗含必要勞動工時的相對減少。但這種減少可以採取資本主義方式,即裁減員工數目,只讓資本家獨享生產力提高的成果;但也可以採取真正的社會主義方式,即縮短工時而非裁員,讓勞動人民直接分享成果。從勞動人民立場看,當然沒有理由採取資本主義方式,正如不能以斬頭治頭痛一樣。完全可以採取社會主義方式。當然,在今天中國,由於過去長期管理不善,冗員並不都是技術革新引起,所以不一定單靠上述原則便能直接解決問題。但是,即使國企非裁員不可,也不能像資本主義那樣任由工人失業。政府及行業管理當局有責任通過投資及再培訓來向失業工人提供新的就業機會。更不用說連社會保障還沒到位,就先任由工人失業及自生自滅了。
在毛澤東時代,市場被過份壓抑;但自從鄧小平上台以後,中國又走向另一個極端,變成擁抱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官方說它自己實行的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當然只是笑話)。市場調節自有其優點,但是不能讓它擴大到連勞動力也變成純粹的商品,變成只供資本家增值資本的工具,需要時僱用你死命勞動,不需要時就把你踢出企業,讓你加入失業大軍。在這個資本主義衰落期(亦即被稱為全球化時期),資本主義這種資本增值、人道貶值的醜惡面貌,只有顯得更其醜惡。
大慶工潮標誌著中國過去的「計劃經濟」徹底消失了。中國以資本主義大國的資格重新加入世界市場,成為全球裁員瘦身俱樂部的新會員。由於中國是大國,所以這位新會員一旦加入,就立即大大加促全球資本主義的劇烈競爭;一方面是加劇各國(特別是亞洲發展中國家)爭奪外資的惡性競爭,另一方面則是加劇全球企業瘦身及降低勞動待遇的惡性競爭。泰國的最低工資是每月91美元,而中國只是55美元。難怪一位泰國工會領袖說:「泰國僱主總是用中國為藉口,迫使泰國工人當其廉價勞工。」(註9)
世界各國工人之間的惡性競爭,對勞動人民來說,是一種比賤的遊戲。近年來各國所興起的反全球化運動,主要目的就是促進各國工人聯合,阻止這種惡性競爭。任何一國工人階級的鬥爭,從南韓工人反抗私有化,到意大利1000萬工人總罷工,客觀上都有助於世界工人改善待遇。今天大慶工人的鬥爭也是這樣。
(筆者按:此文部份內容在筆者另一篇文章《鐵人死不瞑目》中發表過。《鐵》文將在台灣連結雜誌第六期發表。)
2002年五一勞動節
2002年5月13日改定
註釋
1.信報,2002年2月16日
2.每週財經動向,2002年2月3日,19至20頁。
3.大慶工人傳單,先驅季刊2002年春季號。
4.韓東方訪問大慶工人,見中國勞工通訊網頁
5.華盛頓郵報,2002年3月17日
6.大慶工人傳單,先驅季刊2002年春季號。
7. & 8. Oil – A practical guide to the economics of world petroleum, by Peter Ellis Jones, Woodhead-Faulkner. Cambridge, l988, p. 206-209.
9. Asia Times, 30th April, 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