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期

中藥,面臨生死關頭

夏林

《先驅》第61期,2001年(秋)

中藥,無疑是中華民族的燦爛瑰寶,經過幾千年的研製傳承,中藥已經贏得了世界醫學的認可和尊重。然而,作為中藥的故鄉,人們卻無法為此而振奮,因為我們發現,中藥正處在相當危急的境地。環境的惡化,中藥資源的匱乏,急功近利的開發,鄰國的虎視眈眈,敲響了保護國寶中藥的警鐘。

在海拔5100米的珠穆朗瑪峰的登山營地得悉:剛剛從珠峰之巔取下的雪樣中,發現了化學農藥殘留和重金屬污染。

我的內心驚詫不已。因為我突然想起了一位醫藥學家的擔憂,他在一個著名的藥材產地檢測出了含鉛的枸杞。

是那頂桔紅色尼龍登山帳篷,使我領悟到國藥之憂:大氣環流已使工業污染成為“跨國境行動”;桑梓之地上的“坎坎伐檀”聲正響成四面楚歌;一隻又一隻的藥用野生動物走進國家頒佈的《瀕危動物保護名單》……連這世界上最高的冰峰都不再是淨土,今天的寰宇還有哪裡是中草藥偏安一隅的綠洲?草藥,正經歷著曠古未有的劫難。

綠色藥庫的疲憊

珍貴落葉喬木杜仲,在世界上被稱為“植物界的孤兒”。50萬年前的冰川期,使杜仲家庭的其他種和屬相繼絕滅,僅在中國遺留下一種杜仲,為世界植物學家所珍重。

杜仲雌雄異株,必須雌雄伴生,方能受精結實。早在西漢時期成書的中國第一部藥典《神農本草經》,就記載了杜仲,取名“思仙”,稱“久服此藥可長生成仙”。直到今天,杜仲樹皮的奇妙藥效仍使藥學家們迷惑不解:血壓高患者服了可以降壓:血壓低的人服後又能升壓,這一獨特的“雙向調節”功能,是任何現代化學降壓藥都無法企及的。杜仲樹葉在日本市場大受歡迎,日本人認為杜仲葉是天然植物飲料極品,其鈣、鉀的含量與相等重量的牛奶相比,要高出10倍以上。

杜仲藥用價值的新發現,使這味古老中藥身價倍增。1987年每公斤杜仲皮市價12元,近兩年竟達到了70元。一株樹能扒下幾百元的樹皮,搶剝搶購杜仲之風立時刮遍全國。1989年一年間,全國被毀掉的杜仲藥樹就達1000萬株!

杜仲本是典型的多年生木本藥材,按入藥標準,樹齡達到15年以上才能採剝,而且,為保護杜仲樹的性命,藥農立下了隔年環剝的傳世規矩。可現在,在東南一帶杜仲傳統產地,山民置農活於不顧,漫山遍野尋找杜仲樹,連拇指粗的小樹也不放過。

走進北方藥都安國,或是廣東清平藥材市場,藥攤上大都是從幼樹上剝下來的杜仲嫩皮,成熟的“板皮”已成罕見之物。能躲過第四紀冰川的杜仲,卻逃不脫現代人的尖刀利斧。只因樹皮的藥用價值,竟遭此“滿門抄斬”的厄運!

在北京忙碌的國家藥材普查辦公室,我見到過一張正在繪製中的甘草分佈圖。和歷史圖表相比,可以一眼看出,杏黃色的甘草帶正由東向西,漸趨消失。

何謂甘草?甘草是《本草綱目》草部中排位第一、“解72毒”的調和藥,是中藥配伍用量最大的草藥。北京同仁堂藥廠門廳陳設的四扇屏上,雕著“草藥四君子”,甘草位居人參之前。中醫界自古有“十方九草”之說,現代醫學又証明,甘草具有增強人體免疫力功能,對艾滋病患者亦有療效。

然而,甘草正在告急。一批從新疆考察歸來的專家們警告:中國甘草蘊藏量已不足50年代的五份之一。

老祖宗已經吃了幾千年甘草,何以突現SOS的紅色警號?出口失控,是國內資源急劇衰竭的主要原因。

在北半球的同一緯度上,有一條綿延的甘草帶,恰好從沙漠與綠洲之間穿過。甘草既是著名的草藥,又是固沙的植物,根繫相連,深紮入地下一米多深,鎖住滾滾黃沙。這條甘草帶橫貫中國北方,也經過俄羅斯、伊朗、伊拉克、美國。兩伊因連年戰亂,早已停止出口,美俄政府鑒於甘草帶正位處自然生態平衡最脆弱地帶,制訂了嚴禁出口的保護政策。美國制藥、食品工業每年短缺萬吨甘草,不惜高價進口,這樣,國際上只剩下中國獨家經營甘草出口貿易。這就是甘草價格在世界市場上每噸高達700美元的真實背景。

高價爭購誘發的一場挖甘草熱正在北部中國蔓延。從東三省到陝甘寧,再至內蒙古,一路挖去,眼下已挖到了新疆,逼近邊境。蓆捲而去的挖甘草大軍,到處留下深達一米的密密沙坑,一片狼藉,滿目瘡痍。

近年來因濫挖甘草引起沙化的牧場,在新疆、寧夏、內蒙古,少說也有上千萬畝。農牧漁業部環保科研監測所生態室主任張壬午從寧夏歸來,談起考察途中塵暴遮天、水位下降的景象,搖頭嘆息說:“挖甘草換來的外匯,再想用來恢復當地生態,是絕不可能了。”

何止杜仲,何止甘草。

秦巴黃連古今弛名,可是《秦地無閑草》電影攝製組的導演卻對我訴苦說,他為拍攝野生黃連,竟動員九名老藥農,在偌大秦嶺上跋山涉水整整七天,才在海拔1200米處找到孑然一株。

“一葉知秋”,這是他對此事的評語。

中草藥植物面臨嚴重的生存危機!拯救有限的中草藥資源已刻不容緩。

西雙版納的困惑

我有幸被允許參觀了西雙版納州醫藥公司的中藥材收購倉庫。這是我所陌生的另一個西雙版納,它不是珍奇動物的王國,而是野外生靈的冥府──滿目全是堆積如山的動物屍骨。

那天的見聞說來讓人難以置信:數以噸計的甲片,碼放成高高的袋垛。算起來,這是數以萬計命殞黃泉的穿山甲被活剝的鎧甲。而在廣州的清平市場上,對這種國家二級保護動物,每發現一隻都要當場沒收,送到華南瀕危動物救護站去。

據了解,這個倉庫裡收購價最貴的是虎骨,這兩年每公斤進價已是3500元了,早在孫思邈的《千金方》裡,就記載了虎骨酒的配方。還有“虎骨木瓜丸”,“透骨鎮風丹”,使用虎肉、虎筋、虎腎、虎鞭、虎膽、虎膏、虎牙、虎睛……窮其所有,統統入藥。

然而,老虎卻越來越少了。

據中國動物保護學會統計,全國野生老虎尚存五六十隻,比國寶大熊貓的數量還要少。

說到野生動物藥材的命運,不能不提及因香氣四射而得名的“褐色黃金”──麝香。

在香港市場上已價追黃金的麝香,正是頭佩鷹鎖徽記的海關稽私官員格外留意的重要走私貨。目前這種珍稀藥材,在大陸海關查私物品中已排在第三位,僅次於黃金和文物。

據世界保護瀕危物種組織亞洲監督機構通報,中國198715月份,走私到日本的麝香多達41萬兩。

這還不是全部。據查,從1978年至1986年走私到日本的麝香達到44萬兩。日本是無麝國,近年來崛起的漢藥業所需的大量麝香,完全靠從中國大陸經香港走私輸入。中國目前從日本高價進口的“救心丹”,正是以麝香為主要原料。在國際藥品市場上,日本僅此一種藥每年就創匯8000萬美元。超過中國出口近千種丸散膏丹的全部換匯額。

國家曾動用價格杠杆試圖改善這一被動局面,但某鄰國又以接近黃金的價格加緊收購儲備,導致國內麝香黑市價格總是淹過國家收購價。1公斤麝香的國家收購價上調到1萬元,黑市價格隨之上浮到6萬元,調價沒能保護麝香資源,反而是雪上加霜。一場麝族的劫難便隨之而來。

在西藏高原的貢布江達,我目睹巡獵歸來的藏族獵手,洋洋自得地把一具血淋淋麝屍拋在馬下。當地藏族把麝俗稱為“獐”,這位獵手炫耀他的槍法之精,向記者指點道:雄獐發現追捕者的加害之意,便會自己咬破肚臍上的香囊,所以獵獐講究的就是“一槍見血”。

四川省藥材公司汪經理告訴我:“槍打還算好的呢,頂多一槍一個。四川人下地套,滿山溝裡鋪成天羅地網,獐子無論大小公母,無一幸免。早先是麻繩子套,兩三個月下雨也就朽爛了。這會兒用的全是編魚網的尼龍繩,支上兩年還張著,早晚套上為止。獐子最膽小,一上套就拼命掙,越掙越緊,當場勒死。不光獐子,凡是長蹄的野物都沒跑,這三四年,在茂汶、寶興、南坪幾個懸,獐子套連大熊貓都套死了,少說有十幾隻。”

越少越貴,越貴越捕,越捕越少,這態勢已成為在藥用野生動物脖頸上越勒越緊的繩索。

這不能不喚起人們深深的憂慮。這不單單是對野外生靈的憐憫,也是對國藥命運的擔憂。

中藥是民族文化之花,遙想先祖,能在嚴酷的生存競爭中制服虎豹熊羆,進而還發現了虎骨退風濕,熊膽能明目,犀角可涼血,可謂文明的一大進步。

但歷史走到今天,只因藥用功效的被發現,竟使野外生靈蒙受一場種族滅絕的空前災難,回思這世態變遷,豈不令人慨嘆!

不可複製的環境

一位植物學家提醒道:“人工植樹造不出原始森林。中草藥包容了形形色色的花草樹木,飛禽走獸,不是喜陰植物就是林棲動物,是大森林裡食物鏈極為精巧微妙的生態全息系統。一旦原始棲存環境被毀,這種生物千百萬年進化所積累起來的複雜性,是不可能在人工林裡複製的。”

綠濤磅礡的大森林,是地球上品種最全的綠色藥庫,百分之八十的植物藥材和絕大部份的動物藥材,都與林莽休戚與共。生藥學家估計,僅在雨林中就有1400種稙物有抗癌功能。

與人類相處過數千年的大森林,卻在工業文明到來的短短百年裡,噩夢般地以從未有過的速度消失了。中國林業科學家已經預測,到五年後的2007年,大興安嶺將無林可伐。這也就是說,東北虎即便不被獵殺殆盡,也再沒有了栖身之地。動物園的幾隻鐵籠和花園的玻璃暖房,也不是藥用動植物逃避滅頂之災的“諾亞方舟”。

我的採訪本上,記錄著一個有關老虎的悲慘故事。

在滇南邊境的孟連縣,偷獵者的槍聲震破了原始雨林的寂靜,一隻分娩不久的母虎悲嘯著倒下,虎仔被人生擒。兩年以後,這兩隻幼虎長大了,卻在動物園的鐵柵裡患了軟骨病,懷孕後發生難產,分娩出的小虎先後夭折……

國際瀕危物種保護委員會貓科動物專家組成員、著名動物學家譚邦杰對我說:山野的虎嘯聲消失後,光是近親繁殖、缺乏基因交換這一條,就會斷送籠中老虎的後代前程!

家養家種今天還無法滿足人類對藥源的需求。人工馴化要假以時日。世間動物千百種,人類幾千年來馴養了幾種?中國目前常用藥材80%以上還無法人工栽培,主要依賴野生資源。

不言而喻,要完整地保留祖先遺留下來的中藥藥典,就要完整地保留中華大地上的自然植被。

藥聖李時珍秉燭修本草之時,正是明朝萬歷年間。史料記載,其時中藥王國在籍人口僅為6200萬人。如今在中國人均森林面積已退居到世界第120位的同時,人口卻急劇膨脹為世界第一!

眼下,中國人均耗用中藥材已達0.75公斤,這比建國初期翻了幾番。一個13億人口的國家,年耗藥材80萬吨,還出口全球120個國家,已然是對大自然的過度索取了。

日益殘破的植被,終於承受不了人口的重壓了!

一方面是與日俱增的社會耗藥量,另一方面是日益縮小的中藥材資源,歷史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把藥源問題如此嚴峻地展示在我們面前。

轉載自讀報參考(半月刊)

2001815

分類:第6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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