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齊

《先驅》第49期，1998年8月

回歸、煙花、祖國、兩制、母語、保釣成為了「中國收番香港」（註一）前後期的繽紛話語。未及七一，學校、社工、專業、社團、耶穌、企業也大早紛紛籌劃過渡新香港、新中國的彼岸。總之有奶便是娘，大權在手的便是老豆，鮮有像大律師公會之流堅稱臨立會非法。面對著國歌、國旗（註二），港人堅信愛國不愛黨，才是忠烈貞節，然在愛國豪情，身葬怒海之餘，港人又何曾細心思量，所愛之「國」為何物？

在「製造戰爭與建造國家：有組織的罪行」（War Making & State Making as Organized Crime）一文中，作者查爾斯．蒂利（Charles Tilly）實行唱衰民族國家（Nation State）的源起，把今天我們習以為常的國家觀念作重新的出土。蒂利嘗試回顧過去四、五百年的歐洲史，說明今日的德國、法國、乜國、物國是怎樣地打造出來的，用以打破今日主流對家國建立的正面概念。

有組織的罪案

蒂利把國家比為收取保護費的黑幫，指國家就是最大的「合法」犯罪組織。原因是兩者都依賴提供「保護」服務來換（榨？）取利益，兩者分別只在於前者能壟斷暴力━━也因而變成合法━━而後者不能。蒂利在文中援引歐洲歷史的經驗，把國家的形成描述為四個互動的過程：戰爭製造（War Making）（註三）、國家建造（State Making）（註四）、提供保護（Protection）（註五）及提取資源（Extraction）（註六）。

上述四者相互扣連、相互影響。故事起源於權力的爭奪及利益的收取、國家本身就是一盤提供保護服務的大生意。在歷史上，國家與土匪無異（根據作者所說，國家與他樓下雞竇的流氓地痞亦無異），而兩者關係亦含混不清。早期地方勢力，為要打敗四方的敵人，故僱用了不少土匪，而搶掠，強姦也是官兵的一般行為。在昔日的歐洲，不同黨派也可以自由地使用暴力。地方領主，自立勢力。當皇帝（King）要打扙便要先得領主（lords）的支持，而這些領主亦往往可能成為其他敵人的支持者。國家概念未立，敵我並無內外之分。這亦下了伏線，說明後來皇帝為何要兼併領主，定國劃界，並壟斷使用暴力的手段（這種壟斷並非只針對領主，也同時針對民間使用暴力的權利，這解釋了警察的出現）。

為要維持一盤大生意，掌權者便要消滅或兼併其勢力範圍內外的競爭者。收稅（即提取資源）用以支持日益擴大的軍事支出，便成了必然的事。以提供保護作為一門生意，掌權者當然要從中取利，但收費亦不可太高。商人、市民之所以會交保護費，是為了避免威脅及損失。為要在競爭中經營，收費不可高於其他競爭對手。當然民眾與商人在這過程中是無可選擇，亦難以拒絕交易。而掌權人，在不斷擴大生意，增加軍費的同時，亦會提出一套說法，用以威嚇商人，使其以為不斷受到外人的威脅。這點上，國家、土匪與傳教士一樣，以恫嚇為生。

要收取大量保護費，國家便得找到收稅的地方。沿海港口發達、商人掘興，國家便要得到商人的支持。國家亦要讓商人大量囤積財富，用以長遠發展收稅來源。後來國家反陷於財政赤字之中，不少國家大量負債，成為了商人「債仔」。（引申開，這解釋了為何殖民侵略（即戰爭製造的一種）與提取資源和通商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國家之出現，並非一個刻意安排的過程，而是源自戰爭製造、國家建造、提供保護及提取資源四者間的互動（詳見註3-6）。國家與山賊土匪之別在於公信力（legitimacy）之建立。因為有其他競爭勢力的威脅，掌權者遂組織及壟斷暴力，名正言順地，提供保護。當然國家建造中，最重要的是，對社會的控制，一方面把地方上的領主及代理人（magnates）除去；另一方面，建立地區上的官僚系統及警察，用以控制民眾以及除去地方上自由使用暴力的權利。

蒂利加入了若干變數去演繹和解釋國家的形成（其論述仍以歐洲國家的建構為本），例如政府對人民各種要求的讓步━━如確保權利條例的確立，有代表性政府機構的出現━━影響了政府發動戰爭的能力，令政府有若干的透明度。說明了國家建造與戰爭製造之間也可以相互制衡。

另外，四個形成國家的過程、手段的不均衡分佈，也令國家的組織各自變異。同時，國際關係也模塑了不同國家的內部建構。大抵歐洲各國的軍事機構在長期戰爭後確立，這些國家提供的保護有較大的成份是基於國家建造者與被保護階層間的協議，而較為「現代」的，新近出現的國家，則透過向軍事強國購買武器，在很短時間內，就可壟斷國內的暴力。故一些第三世界國家或一些去殖化後出現的國家，並不一定經過歐洲國家的產生過程。

註

1源自黃子華《秋前算賬》，指「回歸中（祖）國」是後期香港人用語，「回歸」一詞意味積極、主動和自願的態度；而「中國收番香港」是80年代香港人的用語，「收番」一詞與「回歸」帶相反意思，是被動、不自願的態度。用詞不同，政治含意也不同。

2對於堅持愛黨不愛國的主流香港意識來說，對著五星旗行禮，便有著極大的諷剌。國旗中有五星，中間的大粒星是指共產黨，若說五星旗是國旗，便有堅持一黨專政的意思。

3戰爭製造：戰爭的主要目的是消除「國外」勢力（或抵消其威脅），但同時也強化其他三個過程。首先，消除「外敵」的戰爭，無疑為人民提供了更佳的保護。矛頭對外的戰爭，「外國威脅論」也有助於團結內部，分清敵我，強化國家的建構。戰爭需要龐大開支，故有必要建立常規的收入途逕、支援戰爭。

4國家建造的目的是掃除「國內」的敵對勢力。要注意的是，國內、國外的區分，是隨意，而無規律的，甚至只在衝突中才逐漸形成。消除「國內」敵對勢力，可以以壟斷暴力或同盟、收編地方勢力等形式進行。國家建造的手段，也可以是戰爭製造的手段（如前註所述），又或者是提取資源的手段，例如通過戶藉登記、土地丈量來計算稅款等。

5提供保護，是「強迫」在「國內」生活的所有人購買其保護服務。保護的手段，同樣是依靠合法的暴力，例如軍隊、警察。如註3及註4所述，戰爭可以是提供保護的一種方式，而國家建造的手段也可以是提供保護的方法，例如法律的制訂。

6提取資源的能力與發動戰爭的能力有直接的關係。有能力提取更多資源的政府就有條件發動更多戰爭，提取的過程也為國家帶來一些較有系統的制度（如收稅的網絡、戶藉的統計）和措施，間接強化了國家建造。

再者：聞說蒂利此文的漢譯本將於牛津大學出版社的《文化、社會研究譯叢》中出版，本文之完成，實得力於燁爺之幫忙。

31/3/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