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敏人

《先驅》第48期，1998年4月

這幾天，許多地方被人粉飾了。尤其是彌敦道及尖沙嘴地區，機場一帶，張燈結綵，插滿彩旗，煥然一新；一些地方還有巨大的「慶祝回歸」的招牌，掛上了紅旗和區旗，非常顯眼。

幾日之間，香港就被修飾得「繁榮穩定」。一片同心同德，喜氣洋洋的景象。

王蘭是一間小學五年級的學生，今年十二歲，她被派去機場通道路上歡迎祖國領袖來港參加交接儀式。她本來有事不想去，校長卻說：「要去，一定要去。香港回歸祖國是天大的喜事，你們有九年免費教育，是祖國的恩惠，是政府的恩惠，我們要感激領導人和特區長官。」

然而爸爸不同意，說：「阿蘭，花在你們身上的教育費，是香港千千萬萬納稅人的錢，不是甚麼人的恩惠。」

她覺得爸爸說的很有道理，她想：「政府不是準備在七月一日起加差餉和地租嗎？」

她不相信校長的話，但不能不參加。她不明白校長為何一下子就轉變了，她清楚記得：他二年前在早禱說過，王丹是我國優秀的青年，中國政府不該送他入獄；現在卻說王丹是反革命分子，是壞人。她在電視上見過王丹，文質彬彬，一點不似壞人。

七月一日，天微微亮，王蘭穿上昨天洗得乾乾淨淨的衣服，出門時爸爸叮囑她：「阿蘭，早點回來，我和你去探媽媽。」

驀地，一縷悲哀襲上她的心頭，她媽媽因失業又找不到新工作，不得不在街頭做無牌小販，昨天因「走鬼」而與小販事務隊員爭奪貨物，被人打傷倒在地上，送去醫院。她的眼眶濕了，淚水幾乎掉下來。

她憎恨那些人，明明是媽媽受傷了，要縫針，然而那些人卻說媽媽打人，還被落案控告，真是豈有此理啊！

「為甚麼要誣告我們？想推掉責任嗎？」王蘭不明白，心裡卻憤憤不平。

她回到學校，果然，同學們都很聽話，個個穿上潔淨漂亮的衣服，校方很滿意，臨去前校長訓話。

「今天是香港回歸祖國的日子，是一件大喜事，是香港每個人的光榮，我們必須熱烈歡迎祖國領導人。」

同學們鼓掌，王蘭卻感到校長的話聽不入耳。

「同時，全港市民還可以享受許多精彩的節目，如欣賞美麗燦爛的煙花，熱鬧的花車巡遊等等，大家一定很快樂……」

「難道沒有這些節目，人們就不快樂嗎？有了這些節目，人們就沒有痛苦麼？真是胡說八道。」王蘭自言自語。

校長繼續拉高嗓子說：「我國領導人在香港和我們一起慶祝回歸，他非常關心香港市民……」

頓時，王蘭心裡很高興，心想：「他關心我們港人，如果他來我家訪問就好了，我可以告訴他，爸爸如何被老闆用詭計開除，我又會把親眼看見媽媽被打傷的經過一五一十說出來，讓他評評理。」

然而她轉念一想：「他是堂堂的一國之主，怎麼會到我們低下層人家訪問？」

「總之，這幾天慶祝回歸的日子，是令人難忘的，快樂的，讓我們盡情地歡樂吧！」校長大聲說。

一陣雜亂的掌聲過後，校長念念不忘再提醒大家，「要知道豐富的節目，可以拿張節目表。」

早上，炎夏的陽光似火，天氣翳熱，排成一隊隊歡迎的同學都汗流浹背，每人都頻頻揩汗，不時張口呼氣，像一群在烈日下的鴨子。

王蘭四周望望，不見校長，她想他已躲在陰涼地方。

突然撲通一聲，王蘭身旁的一個瘦小女同學昏倒了。她驚惶的尖叫一聲，心怦怦亂跳，手足無措，但立刻有救護人員到來，迅速將昏倒的學生擔去附近的救護車送去醫院。接著，她好像也被傳染了，頭有些昏沌，喉嚨有點乾澀；她咬著牙支持下去。

猛烈的陽光，像鋼針似的刺痛人的眼睛。王蘭閉上雙眼，此際，她彷彿看見爸爸在烈日下叫賣……

突然，烏雲吞沒了太陽，閃電撕裂天空，接著雷就轟隆起來，炸開了銀河的堤，黃豆般的大雨就嘩啦啦傾盆而下。

王蘭急忙撐開傘，但大風吹來，傘傾斜了，渾身也淋濕了。

「怎麼還不來？我成了落湯雞啦！」附近有人埋怨。

「雨越來越大啦，這幾天都是時晴時雨，校長不該叫我們來。」又有同學不滿。

於是，你一言我一語，大家嘰嘰咕咕了。

此時，校長高叫起來：「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剎那間，一呼百應，一片震耳欲聾的呼叫聲，一起一伏，連綿不斷。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王蘭也不敢怠慢，急忙搖動手中的小旗，跟著呼叫，一遍又一遍，她忽然想起報紙的新聞說，新界鄉村人歡迎解放軍，每人可得二百元，不知是真是假；如果真的，那我們為何沒有？霎時，她看見手中的不是紅旗，而是二張淡紅的百元鈔票，還有漢堡飽、薯條。她很久沒去麥當勞了。

夾道呼叫的一隊長長的學生，揮動小紅旗，大家都看不到車隊，只見成群的警察和西裝筆挺的大漢，密密麻麻簇擁著甚麼似的，徐徐而過……

傍晚，王蘭昏昏眩眩的回到家，一頭就倒在床上。她疲倦極了，頭也像被鋼針剌著那樣痛疼；她摸摸前額，熱得燙手。她知道自己可能發燒，於是她吃了二粒「幸福傷風素」。

夜裡，她渾身熱得似火燒，頭像壓了塊重重的鉛，朦矓中，她感覺有人摸她的額，她睜開眼睛，看見爸爸坐在床邊，她叫了聲：「爸爸……」

「阿蘭，你病啦！我送你去急症室。」爸爸焦急地說說。

「爸，今天你有開檔嗎？賺了錢吧？」王蘭關心地問。

「錢是賺了些，但下午『走鬼』，我走脫了，而貨物卻被拿走了，得不償失。」爸爸苦笑著。

她膲見爸爸的臉色很難看，她不知如何安慰他，迷矇中，她看見自己和同學們在校長的帶領下，使勁地搖動小紅旗，高呼「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一九九七年七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