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rard Greenfield

《先驅》第45期，1997年8月

97年6月29日，先驅社主辦了「中國資本主義的發展和民眾運動的展望」座談會，本文是作者在會上的講稿，原文為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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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資本的冒起

1997年是中國走向資本主義重要的一年，不單在於它與香港資本主義經濟的合併及香港資本家與中國的統治階層團結合作，更重要的是1997標誌著國企私有化即將完成及數以百萬工人失業。在新自由主義的私有化政策下，超過五千萬國企工人會被解僱。

雖然，1986年通過的勞動合同法意圖打破國企工人的就業保障，1988年廠長經理的權力增大至可以解僱工人，但在國營部門的工人仍能抵禦「官方」的私有化。私有化就等於失去就業及收入保障、大量裁員，亦是建立資本主義勞動力市場的最後一步。「鐵飯碗、鐵交椅、鐵工資」的年代已經完結，取而代之的是「鐵心腸、鐵面孔、鐵拳頭」。

直至現在，大部份國營部門的管理人員都抗拒「官方」的私有化，因為他們需要與政治權力及國家機關保持直接聯繫才能將國家資產及生產資料納入自己的操控（通常是轉移給他們的家庭成員）。

「官方」私有化由開始直到在1997年的最後時刻，經理廠長們通過盜取公眾財產及資金（包括在組成新私營公司時，將自己向國家銀行的借貸轉變為國家債務），大量增加了個人資產，但另一方面卻拒絕向工人發薪。

國企管理人員從前抗拒私有化，因為他們運用史大林式對工人的控制，加強勞動紀律以增加生產。但現在的管理層，可依靠自由勞動力市場及大量失業等經濟手段（正如E.曼德爾所說的「資本主義的皮鞭」）來加強勞動紀律和提高勞動生產。

專制政權對工人集體行動的鎮壓，當然會繼續為新生的私有企業提供資本累積的良好環境。但工人不會默默接受這種所謂的「市場社會主義」。很多國企工人曾參與示威、抗議，反對裁員及欠薪。例如在1996年11月，四萬礦工示威抗議集體解僱。在1997年3月，兩萬名四川省南充市的工人脅持國企經理，及在市會堂外抗議30小時。

這種具備自由勞動力市場、大量失業、私人擁有生產資料的「市場社會主義」是什麼牌子的社會主義？

連工人也起來反抗的「市場社會主義」又是什麼牌子的社會主義？

2. 市場社會主義

說清楚一點，市場社會主義只是由共產政權操控的資本主義。

但無論如何，我們不能只是不理會那種中國現在是「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的說法。必須對這制度作無情的批判才能證明它不是社會主義而是資本主義。這很重要，因為中共一直是用馬克思主義來將「改革」合理化，為鞏固他們的權力與特權提供意識形態的合法性。

我在越南的親身經驗告訴我，工人敵視馬克思主義和社會主義，因為過去共產政權用馬克思主義術語來支持史大林式的官僚社會主義；現在又用它來支持資本主義。所以我們難以再與工人講及「剝削」、「異化」、「階級鬥爭」、「資產階級」等。

似乎，我們面對的其中一項挑戰就是如何重新運用馬克思主義語言的真正含意來作為了解社會的語言，及作為我們組織集體反抗，爭取革命性改變所必須的語言。

另一項挑戰就是很多西方的社會主義者真的相信中國是「市場社會主義」社會。他們認為中國代表資本主義以外的真正選擇。

3. 全球層面

當然，馬克思主義（尤其是托洛茨基主義）的一個重要方面是我們如何了解資本主義的全球狀況。

我們很多人已留意到中國工人（尤其在經濟特區裡的）受到外資剝削。事實上，亞洲各地及世界其他地區的工人面對著關廠及生產遷往大陸的威脅。每當斯里蘭卡或泰國的工人起來罷工，他們的香港或日本老闆便威脅要關廠及遷往大陸。

最近的發展是大陸的國企或私營企業在海外剝削工人。大陸資本移往柬甫寨後，剝削當地製衣業女工。澳洲肉類加工工人、南非紡織工人亦受到中資同樣的剝削。中國資本主義在這方面的問題亦需檢視。

從全球層面來看中國資本主義另一方面的問題是世界銀行（世銀）及國際貨幣基金會（IMF）所扮演的角色。多年來，世銀/IMF要求國營部門私有化，並為之提供意見、培訓及資金。今年初，世銀要求，中國若要繼續向世銀及IMF借錢，就先要完成全面私有化。似乎它們在這方面的要求可以達到。

為世銀/IMF工作的新自由派經濟學者指出，由私有化造成的失業只是「過渡性的」或暫時的，同時他們認為解決中國農村貧窮的方法是將農村人口遷移往城市！但這只會使工業人口中，有多幾百萬人失業，並會進一步加強「資本主義之皮鞭」的力量。

最近中國打算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中國要加入的其中一個條件是減少生產紡織品幾百萬紗錠，中國已答應了。這會導致一千萬中國紡織工人失業。然而，這只是開始。WTO及亞太經濟合作組織（APEC）在新自由主義議程下還有很多自由貿易的交易呢。

4. 思索有關資本主義、剝削及國際階級鬥爭

儘管中國資本主義化過程是殘暴的，國際左派中很多人只專注批評共產主義政權的官僚缺乏民主、政治壓逼、壓制「民間社會」，及官僚主義。有關資本主義及經濟剝削的問題卻被忽略。事實上，「民間社會」包括資本家及他們的組織。

對於香港與中國統一，情況亦是如此。很多左派人士批評7月1日後民主的缺如及受到政治壓制的威脅。但似乎在香港及世界範圍內資本主義的本質卻未受關注。事實上我們支持的很多「民主」力量並不反對資本主義。他們的目標是資產階級民主，而非社會主義。

這提醒了我們：我們的鬥爭是反對政治鎮壓和經濟剝削。

在1978年四化開始進行時，鄧小平宣佈剝削是可以忍受的，尤其是在經濟特區及「開放城市」。這些地區有具紀律及「廉價」的勞動力，可作為引進外資的窗口。現在這些窗戶大開，中國資本主義與世界資本主義溶合，剝削全無限制。

這亦提醒了我們鬥爭不單在本土，它不單是在香港一地的鬥爭，亦不單在中國的。它是國際性的鬥爭、長期不斷的鬥爭，去爭取中國工人有集體談判權、組織工會的權利、就業保障、集體權利以至接管工廠。能否達到這些目的就要看我們能否對抗全球資本主義的毀滅力量。

西方馬克思主義者與中國市場社會主義（簡單要點）

一些西方馬克思主義者，例如市場社會主義的主要鼓吹者羅默（John E. Roemer），認為中國的鄉鎮企業是真正的社會主義，應作為我們社會主義未來的最佳模範。

根據羅默，鄉鎮企業是社會主義模範，因為：

1. 鄉鎮企業是真正的社會/集體所有制

2. 地方政府調控鄉鎮企業

3. 社會主義企業將利潤及生產力與社會需要結合起來

4. 鄉鎮企業的利潤是用來造福地方社群

5. 鄉鎮企業促進全民就業

資本主義的現實

1. 在二千五百萬鄉鎮企業中，超過90%是私人擁有的。甚至有些自稱是集體擁有的鄉鎮企業，實際上卻是中港合資經營。在董事局裡，所有決策權是由港方資本家控制的。

2. 很多地方政府官員是鄉鎮企業的擁有者，或與企業經理的利益有很密切的伙伴關係。有些情況，地方政府官員及黨幹部的工資是由鄉鎮企業東主支付的。

3. 鄉鎮企業的工人為利潤及生產付出了很大代價。工業意外、毆打和處罰跟低工資與長工時結合起來，尢其女工，受到的剝削更嚴重。

4. 鄉鎮企業的東主、腐化的黨及國家官員累積了大量利潤，雖然其中部份用於本地，但很多工人是外省民工，不算是「本地」的一部份。

5. 雖然現在鄉鎮裡有很多本地人失業，但鄉鎮企業仍僱用外省工人。而且很多鄉鎮企業工人只受僱做臨時工，容易被解僱。

（國內考察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