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民

《先驅》第33期，1995年6月

毛澤東死後，在中國當得起「一身繫天下之安危」的，只有鄧小平了。在改革開放的最初幾年，人們普遍祝願鄧小平健康長壽，覺得這是中國繼續改革和取得進步的保證。八四年北京學生喊出「小平你好」的口號，可以代表這種心情。幾年以後，到了八九年中共不許學生參加胡耀邦的追悼會的時候，尤其是4.26社論（把當時的群眾運動定性為動亂）發表後，這口號變成了「小平你好胡塗！」甚至變成「該死的不死，不該死的死了！」6.4屠殺後，咒罵鄧小平該死的不僅是中國人民，簡直全世界人民都異口同聲了。去年年頭以來，人們看出，鄧小平雖然還活著，其實跟死了差不多。不但在他個人來說是這樣，在對中國的影響來說也是這樣。政治上的鄧後時代實際上已經開始。鄧已經不大管事——不能管或者不想管了，或者二者兼而有之。所以現在人們對於鄧小平還能活多久的問題已經不那麼重視。

不過，總不能說他活著和死掉完全一樣，中國不會因他早死或晚死而有任何不同。現在我們談談，如果鄧小平還能夠活許多年，比如活到一百歲以上，而且不是變成雖生猶死的植物人，對於中國人民會有什麼好處或壞處。

鄧已沒有進步作用

鄧小平的改革開放路線的進步方面，早已充分顯露而且確定下來，用不著再靠他本人的權威來保障。那些壞的後果，例如物價高漲，貧富不均日益擴大，普遍的腐化現象等，則是鄧小平既沒有能力也不願意去改變的。至於政治上的開放（民主改革），鄧更是死硬反對。這樣看來，鄧繼續存在於中國政壇，對於人民來說，是有害無利的。如果沒有了他，中國會比較容易得到新的進步，也許連平反八九民運都可以實現呢。

這些道理一般人都不難明白。所以現在已沒有多少中國人擔心鄧小平死亡。無論如何，可以估計，到了鄧小平死的時候，真正哀悼他的人數一定比八九年哀悼胡耀邦的少許多。

鄧與穩定

有人覺得，鄧小平至少是個穩定的因素。一旦沒有了他，中共各派官僚和軍人之間可能發生內訌，因而造成中國大亂。有他在，可能鎮壓得住。這種看法自然有些道理。不過，統治集團是否發生猛烈內訌，是多方面的因素決定的。鄧小平存在與否，並不是決定性的因素。未必鄧死了就很容易起猛烈內訌。

反過來，即使鄧在，他也不一定壓得住。況且，統治集團的內訌，對於人民來說，並不純粹是壞事。這也可以成為群眾運動發展的時機，促使專制政權早日倒台，給人民打開光明的前途。例如，八九年6.4的時候，許多人都盼望中共的軍隊發生內訌，其中一部份起來反對屠殺人民。當時甚至盛傳這種內訌已經出現了，引起人們一時的興奮。只有統治集團本身，以及那些不顧人民死活，只想利用穩定的專制局面去發大財的資本家，才會認為穩定高於一切。

那麼，是不是鄧小平越快死掉越有利於中國的進步呢？這又未必。因為，第一，阻礙中國進步的，不光是死硬反民主的鄧小平；第二，鄧死不一定助長民主傾向，也有可能反過來暫時助長更為專制的勢力；第三，鄧小平長命百歲也有可能造成一種大大助長中國民主化的結果。關於第三點，需要解釋一下。

鄧小平長命百歲可能有好處

鄧小平長命百歲對中國人民會有什麼好處呢？最明顯的好處就是讓人民有機會徹底追究6.4屠殺的責任。人們不是年年紀念6.4的時候都呼喊追究屠殺的責任嗎？要想實現這個要求，必須人民力量已經有相當大的發展，至少已經促成中國有了一個肯去追究這個問題的政府。看來這點大概很難在一兩年內實現。所以，需要鄧小平再活十年八年，才有較大的機會把他帶上法庭的被告席。如果真的做到這點，對於中國人民自然是一件大好事。

可以相信，將來的中國國家機關（政府或者法庭）一定要正式宣告八九年的中國統治者犯了屠殺人民的大罪。這是無可懷疑的。問題只是遲早而已。如果簡單地由政府作出宣告，自然遠遠比不上由法庭作出公正嚴明的審判。但是，如果到時應該作為第一被告的鄧小平已經死了，這次審判的價值自然大打折扣。反過來，如果把鄧和其他被告一起帶上法庭，接受公開而且十足公正的審判，這將成為一件劃時代的大事，從根本上改變人民的意識，大大助長中國法治與民主的精神。

凡是擁護民主與法治的人，都承認西方民主國家這方面的制度比較進步。儘管它們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但毫無疑問，比起中國以及其他落後國家現有的制度，是進步得多了。它們為什麼能夠有這樣的制度呢？原因自然相當複雜。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它們經歷過不只一次大革命，而且曾經在革命勝利後把原先的國王公開審判。英王查理士一世和法王路易十六被人民處死的事件，從根本上打破了王權神聖的傳統觀念，奠定人民權力的基礎。回頭看看我們中國，雖然也經歷過不只一次革命，推翻了帝制和舊民國，但是從來沒有認真追究專制統治者的罪惡，從來沒有把原先的最高統治者帶上人民的法庭受審（一九八二年審判四人幫，不過是一場排演拙劣的戲劇而已，況且四人幫根本不是最高統治者）。因此在中國根本談不到人民的權威和法律的尊嚴，統治者始終是凌駕於人民和法律之上的。一般人覺得這是千古不變的正常狀態。必須打破這種制度和傳統意識，中國才可以在民主與法治的路上急步前進。

利害的比較

如果鄧小平短期內死掉，中國可能比較容易出現一些局部的政治改革。如果他長命百歲而且繼續在政治上有作用，大概這種局部改革實現得更慢。但是鄧小平和整個中共統治集團都不可能永久阻止革命性的巨變。局部改良越受阻礙，往後爆發革命的機會就越大。因此，如果鄧小平長命百歲，他就大有機會見到人民革命勝利，並且有機會被人民傳召上法庭受審。這次審判會標誌中國兩千多年的專制傳統的終結，和人民主權的時代的真正開始。這樣，往後中國就會突飛猛進，足以補償以前局部改革的延緩有餘。

我們現在談論這個問題，並不是為了判斷究竟人民應該盼望鄧小平早死還是晚死，而是為了說明：只要人民堅持民主奮鬥，不論鄧小平早死或晚死，都不能阻止民主的最後勝利；一時的延遲，可能反倒促成往後的飛躍。

1995年5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