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賓雁

《先驅》第35期，1995年12月

中國大陸的報紙上，從來不缺好消息。越是形勢對中共不利時，就越是需要用好消息來「鼓舞人心」。因而雖然今年南方和東北地區的水災比去年嚴重得多，報道量卻比去年大大減少。正是在水災的高峰期，政府忽然發出七月份通貨膨脹率猛降到14.6%的報道，使駐北京的西方外交官都大表警訝，懷疑通脹率跌幅過大，可能是地方政府出於政治需要，故意把通脹率調低。

也是在七月，北京的一個「經濟評估中心」宣布，「今年上半年，中國總體經濟已由黃燈區轉入綠燈區運行。」但是一個月前上海復旦大學經濟研究所所長陸德明先生的分析卻並不這樣樂觀。他說：「今年前四個月物價漲幅雖然有所回落，但食品價並未下降。有可能像1994年那樣，上半年物價水準一度下降，但下半年進入自然災害季節後，農業歉收又使物價直線上升。」

他的擔憂已被證實：九月十二日，香港報紙報道中國國家計委和國家統計局公布八月份商品零售價格指數比去年同期上升12.3%的同時，又報道了北京市從八月底起對大米和主要副食品實行最高限價的消息。

中國的通貨膨脹率的60%是由農產品價格的上漲造成的。到今年五月，糧價已比去年同期上漲了60%至100%以上。飼料的價格也隨之上漲，使養豬和養雞已無利可圖。於是從南方到北方，各省農民大殺豬、雞，從而使這兩種肉的價格一度大幅度下降。繼之，由於豬肉、雞和雞蛋供不應求，價格又大幅度上漲。

1949年中共接管政權後的幾年裡威信極高，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它在較快地消除了政府的腐敗、通貨膨脹和失業問題的同時，使中國人吃飽了肚子。鄧小平1979年開始的改革，則在解決糧荒的同時，又使中國人的餐桌上出現並增加了豬肉。中共這十幾年來得以實現其較為穩定的統治，這是一條重要的原因。而現在，當豬肉逐漸從中國人的食譜中消失、連用糧食填飽肚皮也開始成為問題時，中共將要面對的便將是非同小可的政治性威脅了。

中共從來不願意公開承認糧食匱乏。這個問題其實最晚去年已開始出現，但迄今只有北京的英文報紙「中國日報」上提到過四川省糧食短缺。中國的媒體照例是從正面提出問題的方式以避免對群眾的負面影響：「如何改善糧食生產」、「如何解決糧食供求不平衡問題」。在去年剛剛提高糧食收購價格40%、中國糧價已超過國際市場價格之後，九月初國務院發展中心農業部的一位研究員又公開提出解決糧食供求不平衡問題的「核心」，是必須再一次提高國家的糧食收購價格，使之達到市場價格的水平，這就透露了中國糧食問題的緊迫性，同時也間接承認了一個事實：從南方到北方，廣大地區的農民拒絕向國家售糧。原由是去秋以來，各省層層加碼，要求農民超出合同規定的數量以大大低於市場的價格把糧食賣給國家，遭到農民的拒絕。

1994年在公開討論糧食問題時，曾有一些學者和官員主張改變歷來的自給自足的方針，「既然中國已有很多外匯，何不大量進口糧食？」但在中國的需求使國際市場的糧價大大上漲的今天，恐怕難以實行了。

中共現在面臨一個兩難處境：在官方宣布，通貨膨脹率已然達到原定目標（年內壓低到15%以下）之時，中共仍一再表示不能放鬆經濟緊縮，這反映了它缺乏控制物價的自信。但1993年五月以來至今的這次經濟緊縮，已是人民共和國歷史上時間最長的一次。去年此時，已有專家表示：「我國這次經濟緊縮的最大政策限度是持續到1994年底，」否則便會付出過大的代價：緊縮政策不再對控制通貨膨脹奏效，反而會導致衰退和通脹並存的「滯脹」局面，而「那是東西方國家一致認為最難對付的頭號敵人。」事實上購買力的萎縮和商品的滯銷去年便已開始。中國銀行今年八月底的一次調查表明，中國居民收入已在減少。國營企業工人的失業人數在迅速增加，最低限度也在一千五百萬人以上。

一位國家統計局的調查人員說：「通貨膨脹是隻猛虎，而另一隻猛虎便是收入分配不公。這兩虎並行，社會必然出亂子。」

現在並行的其實是三隻虎，因為還有一個失業。但是糧荒算不算一隻猛虎呢？這樣就該是四虎並行了。

在中國經濟列車的前方，真的是亮起了綠燈嗎？很可懷疑。因為要打死這四隻老虎中的任何一隻，現在這個政府恐怕都是無能為力的。問題早已經不是社會出不出亂子，而是亂子將要鬧到多麼大的規模的問題。不然，北京政府為甚麼一年比一年更緊張呢？

轉載自《大路月刊》第二卷第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