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期

王朔既不是痞子也不是大師

文:何水

《新苗》第29期,19945

王朔揚名已久,但對香港一般民眾來說,這位紅透大陸文壇及電視圈的當代作家和編劇家,大概就只是一個名字而已。今回在這論它一論,並非為湊大陸文壇的熱鬧,而是藉此探討一下大陸通俗文化成為潮流的社會意義,以供有緣讀到此文者,一同思索。

不是痞子

一個作家的作品,被人稱為「痞子文學」,自然難登大雅之堂。然而,登坐文學殿堂上的流氓文學形象則歷來不少,王朔筆下也有不少類似的人物形象。

有些評論的確是因王朔筆下沒有幾個「正派」人,而認為他的作品是痞氣十足。自然這種論調不值一哂。因為描寫「痞子」人物,可以是痞氣,也可以是正氣,主要是以作者筆調及立意怎樣來決定。所以要真正了解王朔的作品是不是「痞子文學」,首先就不可避免要評價王朔運用的語言了。

王朔語言最大的特色是俏皮,在他筆下,無論男女老少,務正業或不務正業,都充滿了嘲諷或自嘲式的俏皮話。有些作品,讀者只須看它的題目,亦能領略到這方面的特點,例如:《給我頂住》、《頑主》、《一點正經沒有》、《千萬別把我當人》、《我是你爸爸》、《過把癮就死》等等。說俏皮話當然不能判定是否痞氣十足,問題在這些俏皮話,有些則稍嫌粗俗,的確有點低級趣味,這自然會易為人家所垢病。然而,我們對一個作品的評價萬萬不可抽象地作毀譽。假如這種粗俗語配在一個玩世不恭的人物身上,這只可以稱作貼切。例如在《一點正經沒有》中的人物,他們確沒有一個人是真正正經,不是玩世不恭,就是不務正業,欺騙渡日。這幫人物的狗口,難道還會出象牙?誠如王朔自論:「一個作品的語言,都是為了適應它所要表現的人物的需要,街上蹬三輪的,你不能讓他說話跟大學教授一個腔調吧,正因為需要反映社會不同層面的生活,也才有了不同層次人物的語言,才形成作品自身的風格……」(註一)王朔的自辯很有道理,正符合文藝創作的原則。

如果說王朔筆下的人物,全是些不正經的人士,就能証明他的俏皮話用得有理,這未免過於草率。因為在王朔作品系列中,還有不少正派人士,比如:《人莫予毒》中的單立人、《我是你爸爸》中的馬林生、《空中小姐》中的王媚,他們雖有些是小人物,但總算是些有正職的市民形象。單立人是個老公安幹警,馬林生是個書店小職員,王媚是空中小姐,他們在王朔筆下少了分俏皮相,但作者下筆描述他們的生活,卻不無冷嘲熱諷格調,仍不失王朔式侃味的風格。以下是《我是你爸爸》中描寫一個人在大陸城市擠過公共汽車後的狼狽情況:

「馬林生幾乎是競走般大步流星地奔回家,似乎遲一步,身上那層髒皮就會結殼成鱗,盡管他小心……甚至顯得鬼鬼崇崇,……他出了身大汗,當他進屋飛快地脫襯衫時,肉皮兒和積物之間都拉出了絲兒像揭膏藥一樣。(註二)

這種卡通化的描寫是王朔最慣用的,而且人們不難發現,王朔對污垢的形容有特別誇大的特點,這是他被人責罵醜化生活的根源之一。我也同意這是有些醜化的作用,不過客觀上這種寫法恰是王朔諷刺了大陸好些落後現象。這些誇張的語言,配上二十一世紀前夕的落後現象,豈不正是民眾應鞭撻的事情嗎?社會上流行著什麼語言,就用什麼語言來創作,這不是很正確的原則嗎?所以,人們假如要指責王朔作品痞氣十足的話,何不先指斥批判這個產生各式流氓和各式弊病的社會?王朔只不過是個這種流行通言的覆述者而已。

不是大師

王朔僅是個覆述者嗎?恐怕還不可如此看扁了他,最少就有人說過他是「京都文化的語言大師」,以及「從老舍到王朔,我們看到了現代漢語語言大師的進步,儘管王朔尚未盡臻盡善,盡管對王朔語言的研究尚無定論,但這一天的到來誠如王朔作品自身一樣是揮之不去的。」(註三)從王朔式語言引起人們共鳴和流行的程度來看,這個見解未嘗沒有道理。有道理不一定就是真理,誠如為港人熟悉的周星馳,他那無厘頭名句「飲杯茶,食個包」,不也是風行一時,遍及省港澳嗎?大概沒有人會由此而斷定周星馳是粵方言的語言大師吧?也許有人會辯稱,周那無厘頭文化,豈可與王朔式的自嘲和嘲諷的語言比較。前者既已言明無厘頭,後者卻是意有所指的諷刺,論廣度和深度,周星馳絕對比不上王朔。這當然也有道理。然而,它對社會生活起了些什麼作用呢?恐怕只能說是多了些人說「你講說話呀」吧了。至於王朔調侃語言的所謂深度和廣度,也不過如是,對社會生活的影響,大抵是更多人說話時,變得尖酸刻薄了。由此看來,兩者的效果無非一樣,只是五十步與一百步之比。

事實上,語言「大師」這個說法也很有問題,但凡多讀幾本王朔的作品,就會發覺,王朔對待權威和官方鼓吹的事物,每以冷嘲熱諷的態度描述之,現在竟有人稱他為大師,豈非有違王朔嘲弄權威之立意?況且說得上是語言「大師」的人物,總得要有所開創或受得住時空考驗的吧。例如唐宋古文運動中的韓柳,白話文運動中的魯迅和胡適;前者為開創及奠定古典散文對後世千年的地位,後者以白話文代替了文言文為漢語的統治地位。現在王朔熱才不過三五七載,尚未可談得上有什麼深遠影響,就巴巴地安派一個名銜給他,未免有欠公允和嚴謹。故此,人們在未有充份的証明前,不應濫於加封,應真名呼實物地說:王朔語言很具備時代性,尤其是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的。至於大師嘛,最低限度現在還未能確定。

一個過渡性作家

既然認為王朔不是痞子,也不是大師,那應怎樣評價他的作品呢?又怎樣評價他的文學地位呢?要評價王朔,或任何一位文學創作者,除了從他的藝術表現方面著手外,最重要的是從作品反映了什麼方面著手。

王朔作品系列,網羅了各式各樣的人物,有些是「改革開放」後的新人物,如空中小姐、走私客和鑽空子的騙子、掛名各種服務的混帳公司職員等;有些是新經濟大潮下的舊人物,如沒資格閒逛商場購物的書店小職員、老公安幹警、不著名的管弦樂團樂手等。從王朔取材及描寫人物的跨度上看,說他的作品反映了中國大陸近十多年來「改革開放」下的城市眾生相,亦未為過譽。相信這也是他可能成為大師的原因。可是,他目前的作品(在我讀過以內)並未有什麼發人深省、或陶冶人心、或意義深刻等表現。總的來說,即使是他的力作,人物都有卡通化和平面化之弊,總欠缺了有力度的典型性,例如他的中篇小說《橡皮人》。這篇作品是《王朔文集》中較突出的一篇,在意象上的安排也較特殊,作者採用了如卡夫卡的《變形記》那樣誇張荒誕的手法,把主人公變成了橡皮人—非人。(註四)目的明顯是帶出,個人在經歷過中國那樣的文革和「改革開放」的折騰後,心靈和精神的創痛,根本無法彌補,只有在頹廢中沉淪到底。這個作品的立意和取材,可算是王朔作品中,除了《我是你爸爸》之外,最有意思和價值的了,只可惜他筆下的橡皮人,還未能躋身於有力度的典型形象之列。(據筆者所知,這個作品沒有得到很大的反響,相信問題必與王朔人物無法突破平面化,且調子上又較他其它作品要嚴肅有關係。)

橡皮人這個人物形象其實已經塑造得很有代表性,他的童年正值文化大革命時期,他像那個時期許多的孩子那樣,是在心靈和精神受創中長大,是個「被嚇壞了的孩子」(註五);他的成年生活是中共「改革開放」的前期,這時他已墮落成一個走私客和騙子。騙子的「非人」控訴了社會現實扭曲了人性,騙子的沉淪,更具有悲劇性。這樣的文學形象實已超過傷痕文學所朔造的人物的地位。可惜的是,由於作者濫於驚險故事式的情節,傭俗的電視連續劇的人物關係,由此而削弱了人物的悲劇性和控訴力。此外,作品對人物墮落的原因,交代欠清楚,一味沉迷於人物的墮落生活,以及莫明其妙的「講義氣」,致使所塑造的人物欠缺了實質感和立體化,平白浪費掉這個可以具備典型性的題材!

丟失了創造典型的機會,自然不能稱上是大師,現在王朔卻抓住了反映社會眾生相的題材,所以人們也不能忽視他作品的價值。這些價值所在,正正是人們現時生活的形像,是作家再現中共「改革開放」後的社會現象的畫面。改革尚在進行之中,它還沒有完結的跡象,新問題必然層出不窮,王朔的眾生畫像自有必要不斷加添,更重要的是,他能超越現在僅為一面鏡子的價值,能真正起到發人深省、意義深遠的作用。到目前來講,王朔自尚未達到如此境界,他是否能過渡到戴上「大師」的冠冕,還是由別的作家戴了去,現在還是未知之數。

結語

誠如本文開首語,本文非為湊王朔熱而寫,乃探討在熱潮之內的社會意義。所以從以上對王朔文學評論當中,人們可以明白到,王朔熱的原因主要有兩方面:一、王朔語言一反官方推崇認可的那種虛偽矯飾的語言,以俏皮幽默的通俗語言來代替;二、作品中反映了百姓眾生的形象,引起人們共鳴。這兩方面是讀者大眾喜聞樂見的文藝,是民眾投給中共文藝路線的反對票,雖這還不是十分積極改革的動力,至少也是反對陳腐的表態。我們應熱切盼望下一個熱潮,將會是更有積極意義和批判意義的浪潮,並且擔當其中的一份子。

九四年五月十五日

註一       擇自九四年二月十四日聯合報,靈雨的《王朔「謬」論》一文。

註二       擇自華藝出版社《王朔文集‧矯情卷》第一百七十三頁。

註三       擇自北京燕山出版社,《王朔‧大師還是痞子》第一百五十五頁。

註四       擇自《王朔文集‧摯情卷》第一頁。

註五       同四。

分類:第29期, 未分類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