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凡
《新苗》第29期,1994年5月
中國大陸上的貧富懸殊、官僚貪污腐敗之猛烈,不斷使最高領導人發出「亡黨亡國」的警號。公款吃喝一年吃掉一千億(是教育經費的三倍),公款旅遊,公款購物,「三亂橫行」,借檢查、編書、辦學習班、評比、考察、考試之名向下級攤派搜刮—這是人盡皆知了。
但有一點我們要特別指出來。那就是隨著走資的「改革」日益大膽,各級官員種種化公為私、權錢交易、官商勾結就更厲害,以致大大衝擊了原有的官僚在享受上的等級限制。從前等級森嚴,什麼級可以坐飛機,什麼級可以坐車子,甚至車子本身也分等分級—那是人所共知的。這種規定自然令人作嘔,但是多少對中下級官員的私慾作了一點限制。但是,在官員普遍經商謀私、或權錢交易的情況下,即使小如一個鎮長、鄉長、也可以坐奔馳、住洋房、出洋考察了。十五年的市場化改革,結果是越改官僚越貪污,胃口越大。
從前的官員只能把追求物質享受寄托在升官上面。升官才能發財。但是,現在,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檔箭牌下面,一切都可以「大膽試、大膽闖」,於是權力再加上買賣自由,各級官員便可以隨時變著戲法去化公為私,大辦公司,大炒地皮、外匯,大搞投機倒把等等,甚至跑到香港大炒房地產,令本港樓價步步高升。
市場弱化國家論
對於這種普遍腐敗,不少人認為,解決辦法就是「深化改革」。是什麼意思呢?就是深化市場改革,通過市場力量去弱化國家職能,逐步做到「小政府、大社會」。新的口號就是:一切商品化,貨幣化。權力萬能由金錢萬能代替,據說是一個歷史進步。一位經濟學家說:舊時代的「特權階層」,因為其「消費特權受到(貨幣)衝擊」,所以「往往設法限制」貨幣的作用。例如「我國到一九九三年六月才取消購飛機票的關於身份証明的介紹信(局級以上幹部或高級職稱科技人員);過去紅旗牌轎車只有國家領導人才能乘用。相比之下,金錢萬能和金錢面前人人平等不能說不是一種歷史性的進步。但這又引起了另一種不平等,富人和窮人的不平等……然而,比較利弊得失,錢帶給全社會的利益遠大於它的弊端」。(註一)
這種觀點同一些所謂民運人仕的觀點不謀而合。一個民運人仕說:現在中國人不應走東歐、蘇聯的路,也不應走八九民運的路,而是應當跟著中共走和平演變的路。
不論「東歐蘇聯的路」與「八九民運的路」有何不同,至少有一點是相同的,那就是公開爭取民主化。這個人所說的,就是反對再從事政治抗爭和民主抗爭,主張應當把精力集中在利用經濟自由去經商,逐步擴大市場經濟(尤其是私營經濟),同時逐步弱化中共專制。據說這就是最保險的道路。我們姑且把這種路線稱為「下海救國」論。
外國的經驗
籠統地說「市場經濟弱化國家權力」,本身就大有商榷餘地。我們看看外國經驗,便不難發現,所謂「小政府、大社會」的自由競爭時代早就一去不復返了。自從第一次世界大戰以來,世界上絕大多數市場經濟的國家,其國家權力都是增加而非減少。一九一四年以前,資本主義國家預算通常只佔國民生產總值的5%至7%,但是戰後一般高達20%-35%,即使經過八十年代的私有化浪潮,七大工業國的政府支出仍佔國內生產總值的39%,這事實究竟算是國家強化還是弱化?
退一步說,即使這個論斷能一般成立,也絲毫証明不了單憑市場的自發力量就可以解決國家專制的問題。因為,這個論斷並沒有告訴我們,市場能把國家權力弱化至何種程度。弱化90%,也是弱化;弱化1%,也同樣可算弱化。究竟那些人指的是哪一種?如果說它能大大弱化,又有何根據?其次,問題的關鍵更在於,市場能弱化那一部份的國家權力?是弱化它最壞的部份,例如它的鎮壓功能,還是弱化它比較有用的部份,例如它負起社會保障的作用,又或是對私營企業在環保、勞動等方面的監察?
回頭看我們的神州大地,就不難發覺,雖然十五年的市場化改革,的確有弱化國家的一面,但是,同樣不能否認,它也有強化國家的另一面,而且更要承認,往往是不該弱化的,它大大弱化了,而不該強化的,它卻大大強化了。
最明顯的就是,現在各個部門,中上級別的官僚,都實際上享有不同程度的投資權、引進外資權、輸出資本權、甚而是借債、集資權。一些地方(上海等),連官員收受回佣也合法化了。而沿海的、高級的、有關係的官僚,自然實權更多些。這種狀況,是「改革」前所絕對沒有的。官倒、官商、官股之遍地開花,不正証明,國家權力在經濟活動上的強化嗎?同過去所不同的只是,從前(四九至七八年)國家權力的強化主要是表現在行政上、思想上的控制的加強,而現在則表現為國家機關率先經商致富,各級官員拼命在市場中興風作浪,大肆搜刮。從前是權力萬能,條子比金子更有效力,而現在呢,則是權錢結合,官商一體。中共官僚通過市場—畸型的、受操縱的、沒有自由競爭的市場—剝削去最大部份的國民收入。這究竟是官僚國家的強化還是弱化?隨便一個小官,甚而一個警察,都可以亂罰錢亂收費,這究竟是官僚國家的弱化還是強化?
市場化與國家強化並駕齊驅
事實上,市場化改革越深入,國家機關的規模不是越縮小,相反,而是越來越擴大。一九八○年中國幹部人數已達1476萬人,到了一九九一年,再躍升為3400萬,增幅達130%。為此,每年需開支一千億元,佔國家財政總支出的30%。單就中央政府而論,其機構規模據說比美國大三倍,比日本大九倍。而官僚機構日益臃腫,結果就是人所共知的效率下降、條塊分割更嚴重、互相扯皮、文山會海。而尤其荒謬的是,越是貧窮的地方,冗官便越多。全國有六成半的縣入不敷支,需要國家補貼,而入不敷支的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機關冗官太多。例如西北某省游牧區的一個縣,人口不足七千,但供養的官已近九百人,佔全縣總人口的12.8%,造成財政入不敷支。
由於機關既多又大,自然也造成行政管理費年年突破預算,會議費年年創新高峰。一個不斷侵吞更多國民收入的官僚機關,能夠說不斷弱化嗎?
放棄對社會保障的承擔
不該弱化的國家權力,卻在「一切商品化、貨幣化」的口號下逐步削弱。最明顯的就是中共逐步放棄對人民負起就業保障、社會保障的責任。在「砸三鐵」的旋風下,失業被宣稱為企業改革的靈丹妙藥。新的醫療保險制度,使廣大職工喪失了泰半的醫療保障。八十年代成立的養老保險基金和失業保險基金,規定工人要供款(從前不必供款也可有相當的保障),而在低工資政策下,這不啻是剝削工人。住房在「商品化」的政策下,廉租住房漸成過去,而工人又沒有錢買商品房。至於對企業,尤其是私營企業在環保、勞動安全、兒童婦女的保障等各方面的監管,就更加日益鬆懈(只要想想去年的葵涌大火就可想而知了)。
中央政府弱化,地方政府強化,這也是市場改革的後果。然而,這樣一種變化,也不見得就有利無害。這種局面使各地官僚為了爭學四小龍而大上項目,造成投資過熱,經濟混亂,浪費資源。對於官僚和那些投機商人來說,這種情況自然可喜可賀,但對於飽受通脹之苦的普羅大眾來說,這種中央政權的弱化,不見得就值得支持。
「下海救國」對誰有利?
誠然,市場化改革所帶來的經濟自由,多少減弱了國家專制。但是,能夠真正大大利用這種經濟自由的,主要還是官員和新生資本家,普通人無錢無權,「下海」簡直是夢想。他們頂多能利用一下兼職自由、擺攤自由吧了(自然要以受到有關部門的官僚剝削、刁難為前提)。然而,對人民來說,經濟自由化同時也意味著有「自由」失業,有「自由」吃通脹之苦,有「自由」喪失住房權利,有「自由」買那高不可攀的商品房。
總之,我們所目睹的,就是市場並沒有那種神奇力量,能夠真正弱化中共的專制國家。相反,在政治上,國家的權力和壓迫不僅沒有削弱,反而是大大加強了。自從八九年六四以來,中共五年來都在釋放部份民運人仕的同時,又不斷搞新的逮捕、新的監禁。最近更在美國國務卿訪華前後大舉逮捕民運人仕。尤其諷刺的是,這種政治上的鎮壓,是同更徹底的市場化改革並進的。「市場弱化國家」論又作何解釋?
那種拿「經商救國」來代替民主奮鬥的路線,固然反映一部份民運人仕的消極情緒,但是,另一方面,它也反映社會上的新生資本家的真正願望。對於那些只顧發財,甚而是企求官商勾結的資產階級來說,「下海救國」論最合他們的胃口。而所謂「金錢制約權力」論,其實也只適合資本家的口味。因為,普羅大眾根本沒有多少錢可以去制約權力;何況,也不是任何一個銅板都具有等份的力量。只有當金錢能化為資本的時侯,才能多少起到對權力的制約。而一旦這樣一種制約出現了,人民未必得到很多好處,而壞處卻有不少。因為,現在廣泛流行於全世界資本主義的金權政治,將會以十倍的醜惡出現於神州。事實上,從「領帶大王」當選人大常委,從無數港澳大小資本家與大陸官僚互相利用互相勾結的現況看來,說「金錢制約權力」,不如採用流行語更適合,那就是:權錢交易,權錢結合。對於資本家來說,那的確是福音。世界的(包括原大陸上的)資產階級,五十年代以來用盡一切政治,軍事手段都無法使中共恢復資本主義,而現在呢,卻目睹中共自行和平演變了(指經濟上的和平演變,那就是走資)。不費吹灰之力便能達到目的,那麼,還需要什麼抗爭呢?同流合污、沆瀣一氣還來不及呢!
結語
虛症宜補,實症宜瀉,才是對症下藥。今天,中共所代表的官僚集團,已經成為中國人民身上的大毒瘤。必須使用政治抗爭的辦法,把這個官僚集團根本剷除,建立真正屬於人民的民主政權,才有可能拯救中國。
那些主張跟著中共和平演變,反對進行集體的民主抗爭的人,無非是害怕犧性,害怕流血,害怕動亂。他們也像中共那樣,把「穩定壓倒一切」掛在口邊。但是,一天腐爛的中共政權仍然存在,一天中國就不會有真正的穩定,真正的長治久安。官僚日益通過經濟自由去侵吞更多國民收入,這本身就是不穩定的根源。期求在中共治下可以達到長治久安,那不啻是緣木求魚。中國人民必須打破那種寄希望於統治者的幻想,真正拿出主人翁的氣概,大膽進行民主抗爭,才能打開出路,才有可能最終得到長治久安。
自然,今天中國的狀況,使政治抗爭不易,但不易為不等於不能為。事實上,今天同十多年前相比,政治抗爭的空間並不是小了,而是多少大了。自然,公開的、集體的政治抗爭現在很困難,但是分散的、隱蔽的,尤其暫時限於探索、學習、研究、宣傳的政治活動,卻不算很困難,而其中尤其需要探索總結的,就是八九民運的經驗,東歐蘇聯的經驗。要研究:這些經驗是否真的証明,公開的民主抗爭與群眾運動是不好的?是否和平演變才是出路?
此外,近年來在各地出現的零星的群眾性經濟抗爭(農民抗稅,工人反對失業、反對剝削),既反映社會矛盾已經高度尖銳化,也反映人民的自信心和覺悟都比過去提高了。所有以民主奮鬥為職志的人,都有責任同群眾這些正義的自衛反抗結合起來,並且逐步將他們引導到更高的民主抗爭的目標上。如果有了正確的目標,群眾運動就是一個最有力,最有建設性的力量,是新社會在腐敗的舊社會中的真正代表者。
一九九四年五月八日
註一:《什麼決定價格》,國民經濟計劃與管理,九三年九月,P.1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