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期

讀《廢都》及評論有感

文:何水

《新苗》第28期,19943

假如我是大陸作家的話,想成名、想發財,真要想點辦法讓官方禁一禁我的作品,說不定收到廣告效果,來一次「洛陽紙貴」。最近聞說賈平凹的《廢都》就有此遭遇,作者發了大財,陳若曦為此大力鼓掌,宣稱「嚴肅文學有此景象,可喜可賀。」既然文化中人有這樣的贊譽,自是不同凡響;又中共文化官僚,這麼一禁,咱讀者,自然難免好奇心大作,必讀為快。

讀的確讀了,兼且讀得很快,可惜效果卻是無端積鬱了一腔廢氣,且霎時幻化為一股想罵粗話的衝動:「XX,臭男人。」此話當然有損斯文,然而,廢氣不變作廢話,還會變成什麼?

稱《廢都》為廢書,並不為過,但此廢非為無用之廢,乃頹廢之廢。此書有一個明顯特點,就是那開天窗式的性描寫、以及方格天窗後的造愛評論。而這些通姦、性愛,就是作者藉此反映主人公頹廢的一面,所以貫串全書,呈現一派烏煙瘴氣。據說這種廢氣令許多女仕無法讀畢全書,並責其有變態之嫌。我認為它之所以令婦女們有如此反應,完全是作品內所滲透著的,即使放到舊社會也了無新意的,以小老男人方式表現出來的大男人心態的筆調。這種格調常通過作品中的女子的講述及行為表現出來,譬如作品有這樣的描述:

「……完全是完了房事後的情景。唐婉兒說『你真行的!』莊之蝶說:『我行嗎?』婦人說:『我真還沒有這樣舒服過的,你玩女人玩得真好……男人家沒有不行的,要不行,那都是女人家的事。』」(1

按現代人對性愛活動的認識,行不行不是簡單地歸任一單方面的問題,除非有一方性生理有毛病,否則所謂男人家,女人家的事,根本談不上。當然這裡很難深究,誰行誰不行。我們最應注意的是,作者用怎樣的方法講出這個不是真實的見解。作者以唐婉兒的口說莊之蝶「玩女人玩得真好」,這個「玩」字最教人氣憤,明顯這裡表示女人是個被玩弄的對象,而對象本身亦舒舒服服地甘作玩物;接著又由這「玩物」的口說出連男人不行也關女人的事的見解。此外,我們從對話也可看到本書一個重大特點:就是作者每每在前說完某個女子說話或行動之後,便不再稱呼該女主人公的姓名,多稱之為「婦人」;相反讀者不會在男主人公身上看到「男人說」、「男人做」等述語。由以上的分析來看,人們認為作品的這種格調,客觀上是男性自我膨脹的產物,是侮辱女性的筆調,也不為過。對這種格調的嘲諷,最透徹的,可算是札西多的《正襟危坐說廢都》了(2)。札西多稱《廢都》乃「土頹土頹的大陸小老男人的傑作」,相當精警,可說正正擊中《廢都》的要害。可是此文的結論卻是很出乎人們意外的,札西多認為「在忙著炮製暢銷肥皂劇的環境裡,沉緬於頹廢的文人能有幾人」。(3)這樣結論雖然有點奇怪,但又是不很奇怪。既然《廢都》是土頹廢,文化人竟尚嫌沉緬於頹廢之中的人不夠多,那《廢都》的確是有社會根源了,它也可能是如陳若曦說「社會轉型期的眾生相」了(4)。歌德說:「先有人的墮落,才有文學的墮落。」文化人不愛頹廢,又那裡會贊賞頹廢。所以,讀這些有精妙處的作品或評論,人們還是要多點明達。

今年二月號明報月刊,劉紹銘君發表了評論《廢都》的文章,文中就試圖讓讀者了解如何讀《廢都》,才公正和明達。他認為人們讀《廢都》不應著眼其性描寫,應看它所描寫的世情。據聞目前許多對《廢都》的批評不都是環繞應不應有性描寫,而是認為這些描寫寫得不好,所以劉君的見解可說是殊途同歸之見。至於劉君所謂著眼於世情,亦不無道理,但劉可有注意到作品那些性描寫既反映了一些不為人所注重的世情,又反映作者本身心態的筆調呢?我們就拿以下的對話描寫來看看:

「……你真的喜歡我麼?」□□

□□□□(作者刪去四百十一字)……『我是香的……你聞聞下邊,那才香哩!』莊之蝶趴下去,果然一股熱騰騰的香氣,就覺得自己是在霧裡一般。

□□□□□□(作者刪去二十二字)阿燦咬著牙喊痛,莊之蝶就不敢,真怕傷了她。阿燦說:『你怎麼覺得好你只管你的好……讓你排到外邊,是因為我沒帶環的,我怕懷孕的……我要謝你,真的我該怎麼謝你呢?……你是不知道我多麼的悲觀、灰心,我只說我一輩子就這樣完了……我不求你什麼,不求要你錢,不求你辦事,有這麼一個名人能喜歡我,我活著的自信心就又產生了』」(5)這段情節其實也可拿來說明大男人自我膨脹的心態,但今回重點是作家怎樣描寫兩性生活中,婦女常擔任的角色,它表現了怎樣的生活現象。作者安排阿燦是個香氣引人,卻既自悲又難堪性愛活動的可憐女子,但她卻在性愛活動中扮演了指示者的角色:「你覺得好你只管你的好……讓你排到邊處……我怕懷孕」。從這些對話,不難看出,女子自命天然奉獻者的見解,認為被男子所親幸,即使要忍受痛苦,也是做為女子自信的基礎。兩性性愛活動後,有感謝對方的反應,是平常而又很好的事情,不過阿燦的感謝是因為「有這麼一個名人」愛她,且首次見面便與她性交,由於有了性關係,而使她那幾乎完蛋的人生有了希望。女子這樣尋求自信,其潛台詞無非是,女人不給你這特號名人幹過,活著還有什麼希望。所以,讀《廢都》豈能不著眼性描寫中的世情呢?讀者還應深入量度,全面理解,否則,我們不是容易把之當為X級性描寫的小說,就是容易因為作家的大名,以及內容繁複,佈局尚可,文章流暢、鄙俗而不失幽默,而當其有價值的「嚴肅」文學。

要把《廢都》當作嚴肅文學看待,那就要看我們是怎樣看待嚴肅了。陳若曦認為《廢都》反映了中國大陸「社會轉型期的眾生相」,認為「全書有王朔的調侃、幽默和無奈,但認真嚴肅,絕不要貧咀」(6)。把王朔式愛耍貧咀的調侃做為比較,賈作家的《廢都》的確是較為嚴肅。但是,嚴肅地頹廢、嚴肅地作大男人自我膨脹、嚴肅地歪曲兩性關系、嚴肅地下流鄙俗,那不是更坑害世人嗎?目前還不應判定《廢都》坑害了世人,但很多的婦女讀一半便讀不下去,不已是一個警號嗎?若果很多男子都讚賞有加,咱男人女人可真要吃苦了。從來不平等的兩性關係,受苦的不僅僅是女人,這已是二十世紀的公論,世紀末的作家和評論家們還要深化它,真是悲哀。

歪曲兩性關係、嚴肅地頹廢固然可悲,但若較台灣評論者韓秀對《廢都》的結論,那就更可哀。韓君以賈平凹過去年餘以來的生活經歷出發,認為作家「在幻想與現實間糾纏、廝鬥的煎熬下,迫得他們更趨近於人的本質」,由此指出作者藉性描寫揭露人性本質(7)。假如韓君所指的是作品中,姦淫全城女子、姦殺前度女友、挑起女子情慾後棄之若敝履的幻想情節描寫,以及女子經期還不加愛惜地背轉狎玩、抬高女子雙腳對鏡觀看性器,數度非禮保姆和最後強姦了事的真實情節描寫,那麼人們只能得出,韓君及賈平凹都認為人性醜惡的結論。(如有天主,真要請祂寬恕人類,阿門。)人性本質是否如他們所示,實在有太多爭議的地方了。歷來眾說紛紜,一時難於辯白。不過,現在的一些文化人,動不動就罵人性醜陋和人性自私,的確是個頗普遍的現象。我個人認為,那些罵人性邪惡的人,很多時都是想為自己的罪惡找開脫,假如用了這個藉辭,可把一切責任推得一乾二淨——看,人性原本就是這樣子,不能怪我啊!致於韓君和賈作家是否如此類物,我們不敢妄加置評,但我們讀者諸君就要對賈作家的《廢都》和這樣的評論,有一個看法了。最低限度,我們可以對小說那些以侵犯及侮辱女性為人性本質,提出異議。我們中國對人性善惡觀,已鬥爭超過二千年了,所以,我並非要在這層面理論上再費筆墨。我們需要注意的是侵犯與侮辱女性的實質問題。侵犯和侮辱實有支配與被支配的具體內容。我們的幾千年來的文化,常把女性當作弱者和被支配者看待。社會常常都不主動教育婦女如何抗拒侵犯,如何認識自我保護的可行性。這種不抵抗,實是強化男性侵犯女性的原因之一。而評論者對《廢都》這些具同性質的性幻想描寫,竟譽之為表現人性本質,實難令人信服。或者他們忘了把女性歸為人之一類吧?才認為她們會沒有自尊的本質來抗拒暴行和侮辱,並且甘當玩物。所以,這種所謂揭示作品內涵的評論,真是無益。

其實評論《廢都》這部廢書的人有不少,其中不乏有相當名氣的文學作家。可是他們的評論,不是奇怪含蓄,就是妙得可笑。例如前文化部長王蒙先生,他說《廢都》是現代文學一個寫性的開始,以後會有好作品出現」(8)。他這麼說,教人疑惑,難道他認為張賢亮發表過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沒有寫及性?如果王先生指的是如賈平凹那樣鄙俗不堪的性描寫的話,張賢亮的確沒有。此外,他說「以後會有好作品」,言下之意,《廢都》不算好作品;這樣子是評論嗎?真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又為人熟悉的劉再復說:「《廢都》用明清通俗白話寫成,寫得成功。」(9)真是妙論,為何現代作家竟吹捧別的現代作家,用這種過氣文體寫現代世情小說,給現代讀者看,其目的實令人「好生疑惑」。還以為時代沒有前進呢?

說我們祖國還沒隨時代前進而進步,未嘗無理。中國歷代皇朝皆興文字獄,與今天的言論不自由沒有什麼分別。我們中國的當代官僚,承繼得最出色的,相信非壓迫人民的手段莫屬。時代畢竟是前進了,今日中共只有高壓,沒有威信,它禁止的東西,偏偏成為民間流行的玩意。這次官方禁了《廢都》,的確禁出了個大頭佛,原來未聽聞此書的人,也爭著親聞目睹,致使比不禁的影響還大。現在《廢都》熱沸沸揚揚,作品一時「洛陽紙貴」,文化界哄哄鬧鬧,作家能發財乃正常的事情。想不到文人不一定要下海,只要肯寫,海上錢浪自然打濕身。明眼的讀者大眾,且拭目待看這場臭氣、怪氣、惡氣、廢氣陳雜的《廢都》熱,何時休止?

一九九四年二月十九日完

1)擇自北京出版社,《廢都》第八十四頁。

2)擇自九三年十二月《讀書》第五十二頁。

3)同上第五十七頁

4)擇自九三年十一月號「明報月刊」的《洛陽紙貴賈〈廢都〉》

5)同(1)書第二十四頁

6)同(4

7)擇自九四年一月《開放》的《冷煎熬寫〈廢都〉》

8)擇自九四年二月號《九十年代》的《從〈廢都〉到〈墓床〉——大陸文壇近況有感》一文

9)同(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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